四方馆,正厅。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铅。
阿史信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色青紫,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白沫,与之前暴毙的副使死状如出一辙。
周围围满了人——
发现尸体的守卫结结巴巴地陈述:
“就……就在刚才,换班时发现……门从里面闩着,我们觉得不对,撞开门……
正使大人就已经……没气儿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倭人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愤怒的低吼,
各国使节交头接耳,看向林一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就在这时,阿史信秋身边那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冷硬的近卫头目佐藤。
猛地推开身前的人,扑到尸体旁,探了探鼻息,随即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嘶吼:
“大人——!”
他霍然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林一脸上。
手指颤抖地指着她,用生硬却充满仇恨的官话,一字一顿地咆哮:
“是你!林一!是你害死了正使大人!”
佐藤站起身,面向所有使节,带着煽动性的力量:
“各位使者都看到了!昨日,这位大乾的钦差、驸马都尉,以查案为名,将我正使大人无故软禁!
说什么保护,实则就是囚禁!
今天,我家大人就惨死房中,症状与副使大人一模一样!这难道是巧合吗?!”
他猛地转向林一:“林大人!你查了几天,可查出真凶?
没有!你只会将脏水泼向我家大人!
如今大人死了,死在你所谓的‘保护’之下!
你还有什么话说?
是不是查不出真相,就干脆杀人灭口,掩盖你们大乾的无能?”
他环视各国使节,声音更加激昂,甚至带上了哭腔:
“各位!这就是大乾对待使臣的方式吗?
查案查不出,就害死正使?这是何等的傲慢与残忍!
我倭国虽是小邦,也绝不任人宰割!
此事若不给出交代,我倭国上下,誓不罢休!
这分明是要挑起两国战端,视邦交如儿戏!”
倭国使团群情激愤,纷纷怒视林一。
一些与小倭国交好或本就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使节也开始低声议论,看向林一的目光越发不善。
“林大人,对此,你有何解释?”
一位来自西域中等邦国的使节皱着眉头,率先发问,语气并不客气。
“是啊,正使死在你软禁期间,这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另一人附和。
“大乾陛下派驸马查案,本是为了彰显公正,如今却闹出这等事……唉。”
有人摇头叹息,语气失望。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向林一。
知夏站在她身侧,能感受到周围目光的灼热和质疑的锋利。
她轻轻握了握林一背在身后的手。
林一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奇异地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了几分。
她走到阿史信秋的尸体旁,再次蹲下。
佐藤心中莫名一慌,厉声道:
“林一!你还想耍什么花样!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抵赖吗?”
林一伸出手,翻开信秋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缩的右手上。
她试图掰开那只手,发现握得很紧。
“你想干什么?!不准碰大人遗体!”
佐藤想上前阻止,却被林一带来的两名护卫不动声色地挡开。
“佐藤,”林一开口,声音清晰稳定,“你演戏演的很好,这不会是你们倭国的国风吧。”
佐藤一愣,随即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一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佐藤。
“你对你真正主子的忠心,真是令人感动。
为了帮他扫清障碍,爬上更高的位置,你不惜毒杀副使。
如今又对你的正使大人下手,甚至还想把这天大的黑锅,扣在我大乾头上。好算计。”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佐藤脸色骤变,厉声反驳,“证据呢?
你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污蔑!”
“证据?”林一微微勾起嘴角。“你想要证据?好啊。”
她转向各国使节,朗声道:“诸位,这是在佐藤房间隐秘处搜到的‘枯叶蔓’毒粉残迹,与副使所中之毒相同。
更重要的是,搜出的毒粉包纸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倭国宫廷内务府专用药库的暗记。
佐藤一个侍卫,如何能拿到宫廷内库的秘药?”
佐藤瞳孔紧缩,强辩道:
“这……这定是你栽赃!是你放进去的!”
“栽赃?”林一冷笑,“那这个呢?”
她又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用倭文书写的密信,
“这是从倭国三王子府中流出,经由特殊渠道传递给佐藤的指令。
上面明确要求他‘见机行事,清除障碍,将祸水引向大乾’。
以及…处理…头脑简单、易被利用、事后最好消失的正使阿史信秋。”
各国使节哗然!
佐藤咬牙道:“伪造!这都是伪造的!你们大乾为了脱罪,什么伪造不出来!”
“是吗?”林一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如果我说,你交给阿史信秋的,根本就不是致死的毒药,
而是一种能让人陷入深度假死状态的秘药呢?
你原本的计划,是让他‘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我的罪名,
然后再找机会偷偷给他服下解药,或者根本就是打算让他假死变真死,对吗?”
“你……你疯言乱语!大人已经死了!大家都看到了!”
佐藤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尖利。
林一伸手快速在阿史信秋胸前几处穴位用力按压,
然后捏开他的嘴,将一小粒药丸塞了进去,又灌了点水。
“你干什么?!”佐藤和几个倭人想要冲过来,被护卫死死拦住。
林一做完这些,退开一步,对众人道:
“诸位请看,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地上的阿史信秋。
突然,阿史信秋的喉结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胸膛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脸色也从青紫慢慢转向苍白,虽然依旧紧闭双眼,但明显有了生机!
“动了!他动了!”有人惊呼。
在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阿史信秋的眼皮剧烈颤动,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