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城,银杏叶黄得扎眼。
陆峥在江城日报社四楼的资料室里翻了一下午旧报纸,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合订本,从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五年,每本都翻到了文化版和教育版。资料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日头晒进来,把那些发黄的纸页照得发脆,翻页的时候得特别小心,稍用力就掉渣。
他要找一个人的名字。张敬之。沈知言的恩师,“深海”计划的发起人,一年前从实验室大楼的楼顶“意外”坠亡。官方结论是失足,但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记录,没有遗书。方卉上周重新查验了当时的尸检照片,在张敬之右臂内侧发现了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淤青,位置和形状跟被人从背后抓住手臂用力拉扯的痕迹高度吻合。
他杀。方卉说的。她干了八年法医,这点判断不会错。
陆峥需要知道张敬之在坠楼之前那几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去过哪里。老鬼给的方向是查一九九五年之前的旧档案,张敬之当年在江城大学物理系任教,后来才调到研究所。陆峥翻了三个小时,终于在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二日的《江城日报》第三版右下角找到一条简讯,标题是《市青年科技工作者协会成立,张敬之当选副会长》。简讯最后一句写着:“协会首批会员共十七人,涵盖物理、化学、信息工程等多个领域。”
十七个人。张敬之当年跟谁走得近,谁后来又进了“深海”计划,谁在这十七个人里跟境外势力有关联。
陆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正要把合订本合上,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报社的老钱,管档案的,五十多岁,头发剩了一半,另一半在头顶上勉强搭了个偏分。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茶垢厚得能刮下来一层。
“陆记者,还翻呢?这都几点了,食堂快关门了。”
“钱叔,您帮我看看这个。”陆峥把报纸推过去,指着那条简讯,“九三年青科协的成立大会,报社有没有留照片档案?”
老钱放下杯子,凑近瞅了两眼,忽然“哟”了一声。“有。那年我还在摄影组跑腿,成立大会是我跟的老记者拍的。照片应该在底片柜里,第三排那个铁皮柜,标着‘93-04’。”他咂了咂嘴,“不过那柜子好几年没开了,锁都锈了,你找找钥匙在不在抽屉里。”
陆峥翻了三个抽屉,在一堆回形针和过期饭票底下摸到一把铜钥匙。铁皮柜打开的时候一股樟脑丸混着醋酸纤维素的味道扑出来,底片袋一摞摞码着,标签上的字褪得差不多了,得对着光看。他找到“93-04”那一摞,抽出其中一袋,里面是二十几张黑白底片,每张四格,拍的是成立大会的全程:领导讲话、授牌、合影、茶歇。
陆峥把底片举到窗户跟前,一张一张看。合影那张拍的是全体会员,十七个人站成三排,前排坐着的五个人里有张敬之,四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点拘谨。他左边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右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神态干练。
陆峥的目光越过张敬之,落在后排靠右的位置。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拍照的时候不太高兴。这张脸陆峥不认识,但他见过类似的眉眼——在陈默的档案照片里。陈默的父亲,陈国栋,当年江城大学物理系的副教授,一九九六年因为“泄露科研机密”被判了八年,死在了监狱里。陆峥在警校的时候听陈默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我爸是冤枉的”,再没往下说。
陆峥把底片放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翻拍照片,虽然有点模糊,但能认出个轮廓。他正准备继续翻下一袋,手机震了,夏晚星打来的。
“陆峥,你在哪?”
“报社资料室。查到点东西。”
“你先别动。我过来找你。”夏晚星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在室外,“出了个事。苏蔓今天下午请了病假,但方卉在中心医院门口看见她了。她没进医院,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被遮了。”
陆峥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自己上的车?”
“自己上的。上车之前左右看了两圈,动作很快。方卉说她的神态不像被胁迫,像在等车。”夏晚星停了一下,“陆峥,苏蔓有问题这件事我们之前只是怀疑。现在方卉亲眼看见她跟不明车辆接触,你觉得要不要跟老鬼报?”
“先别报。万一是误会,报了之后老鬼那边一旦启动审查程序,苏蔓在夏晚星身边的线就断了。我们盯着她,看她跟谁接头。”陆峥把底片装回袋子,塞进外套内兜,“你到报社门口等我,我下来。有个人得给你看。”
五分钟后,两人在报社大门口碰了头。深秋的江城天黑得早,六点刚过路灯就亮了,银杏树下铺了一地金黄,扫街的老头正拿竹扫帚往路边归拢。陆峥把夏晚星拉到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掏出手机给她看翻拍的那张合影。
“张敬之旁边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夏晚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脸色变了。“这是方卉的妈妈。周敏。方卉给我看过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陆峥愣了一下。“方卉的妈妈是青科协的会员?”
“方卉说过她妈以前在江城大学物理系当过实验员,后来调走了。但她没提过青科协的事。”夏晚星把手机拿近了些,仔细看那个短发女人,“你确定这是同一个人?”
“圆脸,眼角有点往上挑,左耳戴一颗小耳钉。照片上能看清耳钉的反光。”陆峥把照片放大了一角,“方卉她妈现在在哪儿?”
“退休了,住在城东。方卉每周去看她一次。”夏晚星把手机还给他,表情不太好看,“如果周敏当年跟张敬之是一个协会的,那张敬之出事之后方卉接了这个案子的心理顾问,是巧合吗?”
“方卉是老鬼安排进来的。”陆峥把手机揣进口袋,“老鬼知道周敏跟张敬之的关系。他让方卉进组,可能一开始就是为了这条线。”
两人沉默了几秒。银杏叶被风刮过来几片,贴在夏晚星的鞋面上,她没低头去弄,盯着陆峥的眼睛说:“那我们现在去找周敏?还是先去查苏蔓那辆车?”
“分头。你去盯苏蔓,方卉那边你跟她打个招呼,让她别打草惊蛇。我去找周敏。”陆峥看了一下表,“七点之前我到城东。你那边有情况随时给我电话。”
“你一个人去?”夏晚星皱了皱眉,“周敏如果跟‘蝰蛇’有关联,你一个人上门风险太大。”
“方卉的妈,又不是陈默的妈。我去聊个天,又不抓人。”陆峥把外套拉链拉好,“再说,我拿记者身份去,就说做一期老科技工作者的口述史。她不会防备。”
夏晚星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递给他。“带上。万一她说了什么关键的东西,留个底。”
陆峥接了录音笔,揣进内兜,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盯苏蔓,别跟太紧。陈默反侦察能力不弱,他的人也不会差。你如果发现她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先记下来,别闯。”
“我知道。”夏晚星已经掏出手机在给方卉打电话了,冲他摆了摆手,“你赶紧走。周敏一般八点半睡觉,你别赶不上。”
城东的锦绣苑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外墙刷的淡黄色涂料已经褪成了土色。周敏住在三单元四楼,阳台上晾着两排多肉,跟镇江周晚家那排长得差不多。陆峥上楼的时候注意到楼梯拐角处放着一个旧花盆,底下的托盘积了雨水,里面泡着几片银杏叶。他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周敏六十出头,短发花白,身形瘦削,穿一件灰色开衫毛衣,戴一副细框老花镜。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在擦桌子。“哪位?”
“周老师吧?我是江城日报的记者,姓陆。”陆峥把记者证亮了一下,笑得很客气,“我们在做一组江城老一辈科技工作者的口述史,想跟您聊几句。您方便吗?”
周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记者证,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了。“进来吧。家里乱,别嫌弃。”
屋子确实有点乱,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半碗凉了的粥,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档相亲节目。周敏把衣服往旁边拢了拢,让他坐下,自己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对面。
“我没什么好说的。退休十几年了,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不用记太清,随便聊。”陆峥把录音笔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按下录音键,“您以前在江城大学物理系当实验员,是吧?一九九三年的时候,您参加过一个叫‘青年科技工作者协会’的组织?”
周敏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协会?那协会办了两年就散了,没什么人记得。”
“翻旧报纸看到的。九三年四月《江城日报》的简讯,上面有您的名字。”陆峥把手机里的翻拍照片调出来,递到她面前,“这张合影您还有印象吗?前排中间那个是张敬之,对吧?”
周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峥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这个小动作他见过太多次了,方卉分析嫌疑人心理的时候说过,人在试图掩饰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地找东西蹭,像是在擦掉什么。
“张敬之。记得。当年协会的副会长,后来调去搞‘深海’计划了。”周敏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很平,“他去年出事的时候我看了新闻,挺可惜的。”
“您跟张敬之当年熟吗?”
“不熟。协会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他搞理论物理的,我是实验员,工作上没什么交集。”周敏把抹布叠了叠放在膝盖上,“你问这些干什么?口述史不是应该聊我自己的经历吗?”
“聊您的经历,也得聊您身边的人。”陆峥把照片缩小,指着后排那个高个子方脸男人,“这个人您认识吗?陈国栋。当年物理系的副教授。”
周敏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变化很小,嘴角绷紧了一下,眼皮微微往下垂。她把抹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陈国栋我认识。他跟我丈夫是一个教研室的。后来出了事,判了刑,死在了里面。”周敏的声音低了一些,“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国栋被判刑是因为‘泄露科研机密’。他泄露的是什么机密?”
周敏站起来,把抹布扔进厨房水池里,回来重新坐下,没有立刻回答。电视机里相亲节目到了表白环节,男嘉宾单膝跪地,背景音乐放得震天响。周敏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陆记者,”她看着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你真的是记者吗?”
陆峥没说话。
“你问的问题不像记者问的。记者做口述史,不会指着照片上的人问‘这个人犯了什么事’。”周敏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折好放在茶几上,“你是查张敬之那个案子的,对吧?你是国安的人。”
陆峥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把录音笔按了暂停,把令牌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周老师,我叫陆峥,国安部江城行动组的。张敬之的案子我们重新在查。他杀的可能性很大。我需要知道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六年之间,青科协那十七个人里,谁跟陈国栋的案子有牵连。”
周敏看着那枚令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了很久。
“陈国栋是冤枉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他根本没有泄露什么机密。他当年是发现了张敬之的一个错误——张敬之在一篇论文里用错了一组实验数据,得出的结论跟实际差了两个量级。陈国栋写了篇质疑文章准备发出去,还没发呢,就被抓了。罪名是‘泄露科研机密’。但泄露什么了?他连文章都没发。”
陆峥的呼吸顿了一拍。“那组数据后来呢?”
“张敬之改了。论文撤了重发,数据修了。没人再提陈国栋。他成了那个‘犯过错误的副教授’,张敬之成了‘严谨的科学家’。”周敏的手指在抹布上攥出了印子,“我跟张敬之提过这事,我说陈国栋冤枉,你得说句话。他说他说了,但没人听。我不知道他说没说。我那时候信他。后来我才知道——”
她停了。
“后来您知道了什么?”
周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后来我丈夫出了车祸。一九九六年冬天,下班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我丈夫死之前半个月,刚跟陈国栋通过一次电话。他说陈国栋在监狱里写了份材料,要翻案。材料寄给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张敬之。我丈夫是另一个。”
陆峥的心沉下去了。“那份材料呢?”
“我丈夫出事之后我找过。家里翻遍了,没有。监狱那边说陈国栋的东西都寄出去了,没有留底。那第三个人,我不知道是谁。我丈夫没来得及跟我说。”周敏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陆记者,我丈夫死了二十年,陈国栋死了二十年,张敬之去年也死了。这三个人都跟那份材料有关。你告诉我,这个案子背后到底是谁?”
陆峥把令牌收起来,声音放得很轻。“‘蝰蛇’,境外谍报组织。张敬之的‘深海’计划是他们想偷的东西。但陈国栋当年发现的不是机密泄露,是有人想通过打压他来掩盖一组错误数据。那组数据如果被公开,张敬之的学术声誉就完了,他进不了‘深海’项目。有人替他扫清了障碍。”
周敏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你是说,张敬之知道?”
“周老师,我现在没法回答您。但您丈夫和陈国栋当年寄出去的那份材料,如果还在,对案子有帮助。您再想想,您丈夫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东西?笔记本、信件、任何他出事之前的记录?”
周敏站起来,走进卧室。陆峥听见她翻箱子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实验记录:1995-1996”。
“我丈夫的工作笔记。他出事之后我收起来了,一直没看过。”周敏把本子递给陆峥,“你拿去看。里面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陈国栋的名字出现过好几次。”
陆峥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周敏丈夫的字很工整,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天气,像日记一样。他往后翻了几页,在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七日的记录里看到了一段话:
“国栋从监狱里托人带话,说材料他寄给了张敬之,张敬之没有回音。他托我问问。我今天去问了,张敬之说没收到。国栋不是会撒谎的人。张敬之是不是在撒谎,我不知道。但这件事不对劲。”
陆峥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内兜。“周老师,这本笔记我先带走,用完还您。您最近不要出门,方卉那边我会打招呼,让她多来看您。如果有陌生人找您打听这些事,您立刻给方卉打电话。”
周敏点了点头,表情很疲惫,像是把攒了二十年的话一口气说完了。她把陆峥送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陆记者,我丈夫出事那天,是去寄信的。邮局门口的监控拍到他最后出现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那封信寄给谁的,我一直不知道。”
“您丈夫的遗物里有没有邮局回执?”
“有。”周敏转身回了趟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收据,“我一直收着。你看这个。”
陆峥接过回执。邮局收据上印着日期和邮费,收件人一栏填着“张敬之”,地址是江城大学物理系。但陆峥注意到收据的右下角有个极小的铅笔标记,一个三角形里面套着一个圆圈。他见过这个标记。
在陈默的档案里。陈国栋当年在审讯笔录最后一页的签名旁边,也画了这个符号。
陆峥把回执收好,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他给夏晚星打了个电话。
“苏蔓那边怎么样?”
“她回了出租屋,没再出来。方卉在楼下盯着。”夏晚星的声音很稳,“你那边呢?”
“查到了。陈国栋是冤枉的。张敬之当年在论文里做错了数据,陈国栋要揭发他,被‘蝰蛇’的人用泄密罪名摁下去了。周敏的丈夫也是因为这个死的。他死之前寄了一封信给张敬之,信封上有个标记,跟陈国栋审讯笔录上画的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夏晚星问。
“不知道。但陈国栋画过,周敏的丈夫也画过。说明他们都知道这个符号代表什么。”陆峥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银杏树,叶子落了满地,“可能是‘蝰蛇’的标记,也可能是当年某个联络暗号。我得回去查陈国栋的完整档案。”
“你先回来。”夏晚星的声音忽然急了一点,“方卉给我发消息,苏蔓屋里灯灭了。但方卉说没看见她出门。四楼,窗户没亮。方卉上去敲门了,没人应。”
陆峥的脚步停住了。“她跑了?”
“有可能。方卉正在叫开锁师傅。你赶紧回来,如果苏蔓跑了,她手里有我们行动组的部分通讯频率。得在她把东西传出去之前拦住她。”
陆峥挂了电话,快步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家的阳台。四楼的灯还亮着,阳台上那排多肉安安静静地蹲着,窗户后面有个人影,周敏还没睡。
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油门踩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在盘算:陈国栋、周敏的丈夫、张敬之,三个人围着同一份材料,两个死了,一个被捂了二十年。那份材料如果还在,能翻的不仅是陈国栋的冤案,还有张敬之的死因。
但苏蔓跑了。她这一跑,等于承认了。
“蝰蛇”在江城的那张网,比他们想象的要深。深到连陈默都不一定知道全貌。
——全文完——
作者注:本章为《谍影之江城》第575章,17K小说网首发。四条线索在此章汇合:张敬之的学术污点、陈国栋的冤案、周敏丈夫的死、苏蔓的异常行动。方卉母亲周敏的证词打开了第三卷后半段的核心谜题——那份被寄出去又消失的材料,究竟落在了谁手里。苏蔓的突然消失意味着“蝰蛇”已经察觉到了行动组的动作。下一章:开锁师傅打开苏蔓的房门,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