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锁师傅姓赵,五十多岁,干这行干了二十年,手上功夫利索,嘴上功夫更利索。方卉在电话里催了他三遍,他到的时候还拎着一袋糖炒栗子,一边上楼一边剥,壳扔在楼梯上,被方卉瞪了一眼才收进兜里。
“姑娘你别急,这种老小区防盗门都是A级锁,我两分钟搞定。”赵师傅蹲在苏蔓出租屋门口,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摊,挑了根拨片捅进锁眼,耳朵贴着门板听响动,“不过这屋里要是有人,我可不管啊。我只管开门,不管抓人。”
“没人。你赶紧开。”方卉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夏晚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五分钟到”。
赵师傅拨了两下,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冲方卉做了个“请”的手势。“开了。栗子吃不吃?”
方卉没理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客厅没开灯,但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能看清大致轮廓。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还有水珠,像是刚倒不久的。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烟灰缸里干干净净,没有烟头。方卉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地上照了一圈。地板是复合木地板,纹路不深,但能看出门口到沙发有一段被踩得颜色稍微深一些的痕迹,是新踩出来的,方向从门往窗户那边。
她往里走了两步,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是某种化学试剂的气味,有点像染发剂,但更冲。她鼻子抽了两下,退出来。
“赵师傅,你先别进来。陆峥到了吗?”
“楼下停着呢,刚才那辆黑色帕萨特,是你们的人吧?”
方卉没答,快步下了半层楼梯,正好撞上跑上来的陆峥。夏晚星跟在他后面,两人都是喘的。
“屋里什么情况?”陆峥问。
“没人。但地板上有新鲜脚印,从门口往窗户方向去了。空气里有化学试剂的味道,可能是某种快速销毁文件用的溶剂。”方卉把手机手电筒递给他,“你鼻子比我灵,你进去闻一下。”
陆峥进了屋,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先打量了一圈。客厅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太正常。茶几上的半杯水,水珠还在杯壁上挂着,说明倒水的人走得很急。但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靠垫也摆得整整齐齐。一个急着跑的人,不会把毯子叠好。
“她走之前收拾过东西。”陆峥蹲下来看地板上的脚印,“从卧室出来,到沙发,再到窗户。窗户是开着的。”
夏晚星走到窗户边。四楼,下面是小区围墙和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菜市场后门。窗外墙面上有两道新鲜的擦痕,水泥灰被蹭掉了,露出来的颜色浅一些。楼下巷子的地上落着一片碎瓦,是窗台上原来搁着的一盆小绿植被碰掉的。
“她翻窗户走的。”夏晚星把身子探出去看了看,“四楼,普通人不带工具下去不了。但如果有绳子或者梯子——”
“巷子对面是一栋平顶车棚,棚顶离窗户不到两米。跳过去再顺棚顶滑下去,不算难。”陆峥站起来,把窗户关上,“她练过。之前她跟夏晚星一起参加公司团建,玩过攀岩。她自己提过一嘴,说以前在学校是攀岩社的。”
夏晚星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提的?”
“上个月。你那天在开会,她跟你部门的人闲聊,我正好在旁边听见的。”陆峥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半杯水,“她走了至少二十分钟了。你从方卉发现灯灭到现在多久?”
“快四十分钟。”夏晚星说。
“四十分钟,够她跑出五公里,或者把一部手机里的东西传出去。”陆峥把茶几上的半杯水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找找她的电子设备。”
三个人分头翻。方卉去卧室,夏晚星去厨房和卫生间,陆峥在客厅。客厅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电视柜上没有路由器,茶几上没有平板,连充电线都一根没留。陆峥把沙发垫子全部掀开,缝隙里干干净净。他走到卧室门口,方卉正蹲在衣柜前面翻抽屉。
“抽屉都拉开的,里面衣服叠得挺整齐,但最底下那层少了一摞。”方卉指着衣柜说,“这层左边空出了一块,大概是原来放内衣的位置,旁边没动过的衣服上有压痕,压痕里有一股同样的化学试剂味。她走之前把东西处理掉了。”
陆峥在卧室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头柜的台灯上。台灯底座旁边有一小块地方没落灰,形状是长方形,大约巴掌大小。他把台灯挪开,底下的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周三,会展中心,东侧。带证。”
“会展中心。”陆峥把便利贴揭下来递给夏晚星,“她跑之前留下这个,要么是来不及销毁,要么是故意留的。”
夏晚星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上周三我们截获‘蝰蛇’的通讯,说他们要在国际会展中心夺取实机。今天是周一。她这张纸条写的‘周三’,跟截获的时间对得上。”
“所以她是在记自己的任务。”陆峥说,“苏蔓负责的是会展中心东侧。如果她跑了,这个任务就得换人。但换谁?陈默手下能执行这种级别任务的人不多,阿KEN是一个,陈默自己也有可能亲自去。”
方卉从厨房那边喊了一声:“晚星,你过来看!”
两人过去。方卉站在冰箱前面,指着冰箱门上的吸铁石。吸铁石夹着一张照片,拍的是苏蔓跟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公园里,小男孩坐在轮椅上,苏蔓蹲在旁边给他系鞋带。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弟弟。”夏晚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她跟我提过她弟弟生病的事,但从来没说过具体什么病,也没说过住哪家医院。她说不想把私事跟工作混在一起。”
陆峥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又放回去。“她跑了没带这张照片。要么来不及拿,要么故意不拿。如果是故意留下的——”
“说明她想让我们知道她弟弟的事。”夏晚星接上了话。
陆峥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厨房里,把冰箱旁边那面墙扫了一遍。冰箱贴旁边用图钉钉着几张超市优惠券,角落里有块磁吸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日常琐事:“买鸡蛋、取快递、周三晚打给妈。”字迹是苏蔓的,跟便利贴上的字一样。最后那行“打给妈”前面有个勾,打了。
“她跑之前还打了电话。”陆峥指着那个勾,“这勾是新的。她打完电话才走。”
“打给谁?她妈?”夏晚星问。
“不一定。得查通话记录。她手机带走了,但运营商那边能调。”陆峥拿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消息,让他查苏蔓名下所有号码最近三天的通讯记录。发完消息他回到客厅,又站到窗户前面,往楼下看了一眼。巷子里的碎瓦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被揉皱的塑料袋,刚才没有的。陆峥眯着眼看了看,塑料袋旁边有一小片深色痕迹,可能是水渍。
“方卉,你跟我下楼。晚星,你留在这儿,如果方卉她妈打电话来,你先接。”陆峥说完就往门外走。
两人下了楼,绕到小区围墙后面的巷子里。陆峥走到碎瓦旁边蹲下来,用手机照着那片深色痕迹。不是水,是油。一小摊,滴了大概巴掌大一块。旁边那个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炸串签子和半张废纸。陆峥用签子挑开塑料袋,把那半张废纸翻过来,上面是打印的字,被油浸透了,但还能辨认出一部分:“……东侧通道,三点前。凭蓝牌入场。”
“蓝牌是会展中心的参展商通行证。”陆峥把废纸收好,“苏蔓跑的时候翻窗户下来,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可能是等人来接。等的时候吃了炸串。然后上了车,把签子扔了,但这张纸从兜里掉出来没发现。”
方卉在旁边蹲着看那摊油渍。“炸串。她走之前还有闲心吃炸串。”
“她饿了。跑路的人顾不上讲究,但她能站在巷子里吃炸串等车,说明她觉得我们追不上来。”陆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但没算到你会去开锁。”
方卉推了推眼镜,表情不太轻松。“陆峥,苏蔓跟晚星认识快两年了。她跑了,晚星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知道。”陆峥把废纸叠好收进口袋,“所以待会儿你上去陪她一会儿。我回趟组里,找老鬼查陈国栋的完整档案。周敏给的那本笔记本里提到陈国栋从监狱寄了材料给三个人,张敬之是第一个,周敏的丈夫是第二个,第三个不知道是谁。我得把陈国栋当年的审讯笔录全部调出来,看看那个三角形套圆圈的标记到底是什么。”
方卉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陆峥往停车场走,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夏晚星打来的。
“陆峥,你上楼一趟。苏蔓屋里有发现。”
陆峥关上车门折回去。上了四楼,夏晚星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在哪儿找到的?”
“洗衣机后面。”夏晚星把笔记本翻开,“你看这个。”
笔记本前面几十页被撕掉了,从中间某一页开始有内容。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不是苏蔓的笔迹。陆峥翻了两页,发现是一份手抄的文件。抬头写着:“‘深海’计划外围人员接触记录。编报人:陈默。密级:绝密。”
“陈默的联络记录。”陆峥把本子接过来一页页翻。记录的内容很细,时间、地点、接触对象、传递了什么情报、是否安全返回。其中几页提到了苏蔓,代号“雏菊”,负责监视夏晚星和沈知言,每两周汇报一次。
翻到后面几页,有一页被折了角,内容让陆峥停住了。上面写着:“九五年,张敬之通过周敏丈夫向陈国栋施压,要求其撤回质疑文章。陈国栋拒绝。张敬之向‘蝰蛇’总部申请清除陈国栋。总部批复:转内部处理。此后陈国栋以泄密罪被捕。张敬之事后升任‘深海’计划核心研究员。周敏丈夫同年死于车祸,定性为肇事逃逸,未查。”
“张敬之当年直接跟‘蝰蛇’有联络。”陆峥把笔记本合上,“他找‘蝰蛇’总部请求清除陈国栋,但总部没直接动手,让他走内部渠道。张敬之就利用学术系统把陈国栋送了进去。”
夏晚星接过话:“周敏丈夫的死,也跟这件事有关。他知道了张敬之找‘蝰蛇’的事,所以被灭口。”
“但张敬之去年也死了。”陆峥说,“如果他是‘蝰蛇’的人,谁杀的他?”
“陈默。”夏晚星说,“苏蔓记录的最后一页提到了这个。你看这一条——去年八月,陈默接到‘幽灵’指令,清除张敬之,理由是‘清理门户’。”
陆峥把那页重新看了一遍,果然写着:“八月十四日,接‘幽灵’密令,张敬之已暴露,就地清除。由阿KEN执行。陈默配合善后。”
“张敬之是被自己人杀的。”陆峥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夏晚星,“他当年帮‘蝰蛇’打压陈国栋,后来自己进了‘深海’计划,成了‘蝰蛇’的目标。‘幽灵’怕他暴露,先下手了。”
夏晚星把笔记本收好。“那苏蔓为什么要把这本东西留在屋里?她跑之前完全可以带走。”
“她带不走。这本子如果放在身上,被我们抓住就是死证。但留在屋里,她赌我们不会那么快找到。或者——”陆峥想了想,“她想让我们找到。”
“什么意思?”
“她跑之前留了便利贴,留了她弟弟的照片,还留了这本记录。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在告诉我们一些事。便利贴是‘蝰蛇’在会展中心的计划,照片是她弟弟被控制的事实,这本记录是陈默的联络信息。她在用这些东西跟我们做交易。”
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她弟弟被‘蝰蛇’控制着,她帮他们做事是被逼的。现在她跑了,说明她可能想脱离‘蝰蛇’。但脱离的代价是什么?”
“她弟弟。”陆峥说。
方卉从厨房那边插了一句:“如果她想脱离,又怕直接投案被抓,最可能做的是找一个中间人传话。她认识晚星两年,但跑之前没联系晚星。说明她怕晚星的电话被监控,或者怕晚星不信她。她需要找一条更稳妥的路。”
“她弟弟在哪家医院?”陆峥问夏晚星。
“不知道。但方卉可以查。全市的儿童医院、康复机构,查一个五六岁男孩的住院记录,姓苏,罕见病。”方卉推了推眼镜,“我今晚回去查。”
陆峥点了点头。“分头。方卉查医院。晚星去查苏蔓最近跟谁联系最多,尤其是那种平时不联系、最近突然频繁通话的号码。我回组里找老鬼查陈国栋档案。明天上午碰头。”
三人下了楼。陆峥把车开到组里的时候快十点了。老鬼在档案馆地下室等他,面前摊着一摞发黄的卷宗,封面写着“陈国栋案·1996”。
“你来得正好。”老鬼把其中一页抽出来递给他,“陈国栋的审讯笔录。你看签名旁边的标记。”
陆峥低头一看。签名栏旁边画着一个三角形套圆圈,跟周敏丈夫邮局回执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这个标记是‘蝰蛇’的内部符码。”老鬼的声音低沉,“三角形的三条边代表情报的三种传递方式:人、物、信号。圆圈代表闭环——意思是,凡是接触过这个标记的人,都在‘蝰蛇’的监控范围内。陈国栋画这个标记,是在告诉我们,他从被捕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被‘蝰蛇’控制了。”
陆峥把审讯笔录放下。“那周敏丈夫画这个标记呢?”
“一样的。他寄信之前就知道这封信会被截。他画标记是在留证据,告诉后来的人——这条线有问题。”老鬼把卷宗合上,“陈国栋当年被逼认罪,签字的时候画了这个标记,就是想给翻案留线索。但二十年了,没人注意这个标记。直到现在。”
“张敬之呢?他的档案里有没有这个标记?”
老鬼翻到另一页。“有。去年张敬之坠楼之后,警方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同样的标记。当时没人认识,归档了事。”他顿了顿,“张敬之死前也知道自己暴露了。他画标记,说明他想传递信息。但纸条上除了标记什么都没有,信息传递失败了。”
陆峥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把苏蔓留在出租屋的那本联络记录摊在老鬼面前,翻到折角那页。“张敬之当年向‘蝰蛇’总部申请清除陈国栋,这是他暴露的起点。去年他怕自己暴露,画了标记想传消息,但没传出去就死了。”
老鬼看完了那页,沉默了好一会儿。“苏蔓把这本东西留给我们,就等于把陈默卖了一半。她手上如果还有别的证据,对我们端‘蝰蛇’的老巢很有用。”
“所以得在她被‘蝰蛇’灭口之前找到她。”陆峥说。
老鬼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照片拍的是一张会议签到表,时间是去年九月,地点是江城会展中心。签到表上有一栏是“参展商代表”,其中一行写着“苏蔓,江城瑞康医疗科技有限公司”。陆峥看了一眼,想起来苏蔓在夏晚星那家跨国企业的职务是公关经理,但瑞康医疗是她弟弟住院的康复机构。
“她以参展商身份进过会展中心。”陆峥说,“‘蝰蛇’的实机夺取计划里,她负责东侧通道。她对场馆内部结构很熟。”
老鬼点了点头。“所以找到苏蔓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急。她知道‘蝰蛇’在会展中心的布置,如果我们能在行动之前找到她,她提供的内部信息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陆峥把照片收好,站起来。“我明天把组里的人撒出去查她弟弟的住院记录。全市的康复机构、儿童医院、私立诊所,一家一家过。”
老鬼摆了摆手。“让方卉去查。她路子熟,不会打草惊蛇。你明天干别的。”
“干什么?”
老鬼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拍的是一份快递单,寄件人写的是“张敬之”,收件人一栏空白,地址一栏写的是“江城国际会展中心·东侧通道”。寄出日期是张敬之坠楼前两天。
“张敬之死前寄了个快递到会展中心。没人签收,退回了快递站,一直搁在那儿。”老鬼把照片收回去,“你去快递站把东西取回来。看看张敬之死之前寄了什么。”
陆峥把快递单号码记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他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夜风凉飕飕的,银杏叶在地上打旋。他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老鬼那边有进展。明天上午我去取个快递,张敬之死前寄到会展中心的。你那边查苏蔓的通话记录有结果吗?”
夏晚星过了五分钟才回:“查到了一个号码。最近三天打了十七次,对方注册信息是假的。但基站定位显示,信号源在会展中心东侧通道附近。”
陆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明天我去会展中心。你跟我一起。”
“行。苏蔓那边呢?”
“方卉查她弟弟。我们先找快递。”
——全文完——
作者注:本章为《谍影之江城》第576章,17K小说网首发。苏蔓的出租屋留下了三条线索:会展中心的行动便利贴、被“蝰蛇”控制的弟弟、以及陈默的联络记录。张敬之死前寄出的快递成了新悬念——收件地址是会展中心东侧通道,跟苏蔓的便利贴指向同一个位置。下一章:快递站取件。张敬之到底寄了什么?苏蔓会不会主动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