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清瑜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在一间客栈。
“夫人,您醒了!”
随着这道惊喜的声音,楼清瑜侧目看去。
是那个壮汉。
大夫走后,奚达亲自守了她好几个时辰,想想那会摸了一手的鲜血,还心有余悸,如今见到人醒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奚达半跪在床边,带着几分局促,“您后脑受了伤,一路还流了那么多血,给我吓半死,所以只能就近先找大夫给您医治,身上衣服,是我让客栈老板娘帮您清洗更换了,别介意。”
说着说着,他语气愤恨起来,咬牙沉声道:“是不是那狗屁世子伤的您?没想到那小子如此歹毒,尽追咬着不放,更没想到,他竟然连您也下得去手,手段何其卑鄙!这种恶人,离开他是对的,不过,夫人别怕,他已经死了,属下一箭朝着他心口射去……”
奚达精神亢奋,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骑射有多厉害。
可楼清瑜已经失神,眼神懵懵的,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房间明明放着暖炉,明明方才还觉暖和舒适,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谁死了?
后面奚达再说什么,她听不进一个字。
脑后的伤口鼓动着带来钝痛,突然心里堵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
没听错,是凌鹤安死了。
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狂妄自大,卑鄙无耻,丧心病狂的男人,竟也会死?
奚达似是发觉自己话太多,见这夫人双目发直,明显没有在听,遂立即住了嘴,谨慎地喊她:“……夫人,夫人?”
在这一声声的呼唤中,她眼珠终于转动了下,动了动手,指尖勉强恢复了些知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涩的,“还未请教,该如何称呼?”
“属下名叫奚达。”他恭敬回道,“属下如今跟随少主做事,当初少主重伤昏迷的头几个月,都是属下贴身照看的。”
重伤昏迷……好几个月……
心里又窜起另一条荆棘,从她心脏划过,留下鲜血淋漓的破碎伤口。
她环顾一圈,“奚达,茗儿呢,她如何?现在何处?”
“夫人放心,小主子福大命大,大夫早已检查过,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她住您隔壁,请了乳娘带着的。”
“为了给你处理伤口,属下特意在乌衍城休整一日,您能这么快苏醒,真是万幸,现下身子可还难受?若是无碍,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抓紧时间回潞城,不然,若是朔平那边发兵来追,怕是凶险万分。”
“乌衍城?”楼清瑜低喃。
奚达点点头,“是的,这里是乌衍城,已是属于北狄境内,从这到朔平,只需车马再行两日。”
兜兜转转,再次来到这座城池,忽然有了些别样的情愫。
也是在乌衍城,也是在凛凛寒冬。
那时的她,被凌鹤安带出潞城。
漫天飘雪下,马车上,绝望中,她失了求生的意志,恨不能报仇,恨自己弱小,恨自己不能干干净净去找所爱。
她以为,自此以后,天涯永隔,她的余生都将像一朵枯萎的花,慢慢腐烂。
然而,时隔一年多。
再度踏足此地,没有枷锁,没有恐惧,黑暗中破了道口子,用一束光唤醒她死寂许久的希望。
她是重获了自由,她即将奔赴所爱的身边。
明明即将得偿所愿的。
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蒙了一团雾,她看不清前方的路,也看不见有谁在雾的那一端……
空空落落的茫然充斥在胸口。
“夫人,您肚子饿不饿?我让店小二弄点吃的上来。”奚达见她说几句话便发懵,看来还是没完全恢复清明。
楼清瑜:“我不饿,奚达,我想问问,你们少主在哪里?他……来了吗?”
奚达脸上的关切褪去几分,神色有些哀痛,“夫人有所不知,前几日,君上去世了。”
“就是少主母亲被救出后没几天。”奚达叹了口气,满眼无奈,“君上身子一直靠药在强撑,早就意识模糊不再辨人,他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就为等着见大夫人最后一面,说来也是唏嘘,两人见过一面后,君上当夜便殁了,两人之间,也算不留遗憾了吧。”
楼清瑜喉间梗塞,奚达所述的事,竟像寻常话本中的一样,心愿了结,意念便被抽离,终于能够无牵无挂地去了。
只是,剩下另一人守着清冷的下半生,日日哀思。
她静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才说:“我知道了,多谢你护我一程,我身子无碍,明日可以准时出发的,奚达,我现在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好吗?”
奚达察言观色,早看出她心绪不佳。
他也早就看出,这位夫人想问的,远远不止这些,可少主有令,诸多内情不可妄言,幸好她体贴地没再多问,否则以自己这个直肠子,还不知道如何回答。
“是是,属下不打扰夫人歇息,有事您随时唤我。”
奚达离开了。
楼清瑜费力地撑着绵软的身子,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静静等待脑中那混沌消去。
床侧,有一面梳妆台,她缓缓挪下床,坐在了镜前。
镜中人,面色惨白,额间缠绕着一圈雪白绷带,乌发尽散,衬得面容愈发憔悴。
她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她真的很想问,那日在绸缎庄,是不是根本没人要去接她?
若不是她在沙石镇传递出消息,是不是根本没人会来救她?
是不是……没人在意她的死活……
她有很多疑惑,面对奚达,那个对她来说尚且疏远的人,她几度都想直接问出口,可几次话到嘴边,都消散于唇齿间。
心里有声音在劝自己,不是事事非得刨根问底的,有人来接应你,你马上也要奔赴新生活,何必纠结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这与你当初的心愿可不符,你当初,明明只想要他活着而已。
屋里闷的慌。
她走到床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天地一色,皑皑白雪,银装素裹。
厚重的雪仿佛同样压在了她心头。
凛冽寒意,瞬间将屋内的热流卷走。
漫天落雪,朔平也下雪了吧?
贺冲已经带着那人回去了吧?
凌鹤安死了……她一遍遍默念着这句话,还觉好不真切。
那个坏蛋也是会死的。
她曾无数次盼着他放手,盼他死,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
可是,她同样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慰。
若他没有……
若他没有追来,此刻,她已回了潞城,他也可以回去继续当他威风凛凛的镇北王世子,两人永不相见。
何必要来追她,何必呢,何必呢。
真想骂他几句,让你自大!让你自作自受!活该吧你!
又想起,他已经没机会再听到了。
永远骂不出去的话,消抿在口中。
寒风拂过面颊,刺得皮肉都痛。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腹下,湿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