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沐川這輩子最大的失誤,是在週五下午三點十七分,幫簡以安“顺手登入一下她的账号”。
事情是这样的。
咖啡店“隔壁”的店面不大,十二個座位,一台義式咖啡機,一隻胖到會被誤認成抱枕的橘貓“奶泡”。而店裡最角落、靠窗、插座最多的那個位置,從三年前開始,就被簡以安無償占用,彷彿那裡是她的辦公室,而他是她的免費員工。
“沐川,”她頭也沒抬,手上的繪圖筆在平板上飛快滑動,“我的畫稿要傳給編輯,但我的帳號被登出了,你幫我登一下,密碼你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
她的密码是他的生日加上她的生日。这件事他知道了五年,一个字都没敢提。
“你可以自己登。”他一边擦杯子,一边说。
“我手上有颜料。”
“那是数位绘图,哪来的颜料?”
“……心里的颜料。”
他嘆了口氣,接過她的平板。奶泡在這時跳上桌子,一屁股坐在鍵盤旁邊,擺出“我也要看”的姿勢。
沐川點開登入頁,輸入密碼,順便切到她的購物頁面,想確認編輯寄來的連結有沒有跑進去。
然后,他看见了购物车。
購物車裡一共有三樣東西:一包貓罐頭、一盒保濕護手霜,以及一個商品名稱長得很含蓄、縮圖卻一點也不含蓄的粉紫色小玩意兒。
【静音强震.十段变频.防水款.新手友善】
陆沐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当机了整整四秒。
第一秒,他想:这是什么?
第二秒,他想:喔,这是那个。
第三秒,他想:简以安,要买那个。
第四秒,他想:简以安,要把那个,放进,她的……
“你登好了没?”以安抬起头。
“好、好了!”
他像被燙到一樣把平板推回去,動作大到差點打翻手邊的熱牛奶。奶泡被嚇得一躍而起,在桌上滑了兩公尺,最後精準摔進一籃糖包裡。
以安眯起眼睛:“你怎么了?脸那么红。”
“蒸气。”他面不改色地说,“咖啡机的蒸气。”
“咖啡机现在没开。”
“……余温。”
以安盯了他三秒,聳聳肩,低頭繼續畫畫。
沐川轉身走進吧台後面,雙手撐在流理台上,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後悲慘地發現,一個問題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占據他的腦袋:
她是为了谁买的?
不對,這問題很蠢。她就是為了自己買的。重點是,她要自己用。
她要自己用。
用在哪里?
用在……
他猛地摇头,抓起一个杯子狂擦,擦到杯壁都快冒烟。
整个下午,沐川过得像在受刑。
每次以安伸手拿杯子,他就想起那個粉紫色的縮圖。每次她咬住畫筆、含糊地說“沐川我要續杯”,他就想起商品說明裡那句“十段變頻”。每次她抬手撥頭髮,他就開始在腦子裡計算,十段到底是哪十段,第一段是輕輕的,第十段會是什麼樣子……
“沐川!”
“在!”
“我要的是冰美式。你给我的是这杯。”
他低頭一看,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上面還被他拉了一朵歪歪扭扭、疑似某種器官形狀的奶泡拉花。
“……这是花。”
“这是哪种花?”
“郁金香。”
以安盯着那个图案,嘴角抽了抽:“你的郁金香,长得很有个性。”
他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塞进咖啡机里。
傍晚六点,客人渐渐少了。
以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從座位上站起來,說要去櫃檯結帳,順便拿走她放在吧台旁邊的包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針織衫,領口開得有點大。這件衣服他看過很多次,從來沒出過事。
但今天,命运决定跟他开一个很大的玩笑。
她弯下腰,去捞掉在吧台下的包包。
针织衫的领口顺着重力往下滑,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锁骨,以及再往下的……
水蓝色。
那是一件水藍色的蕾絲內衣,邊緣繡著細緻的花紋,包覆著一對飽滿渾圓的胸部。因為彎腰的角度,乳溝深得驚人,兩團柔軟的雪白被擠壓出誘人的弧線,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沐川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見,那件內衣的蕾絲邊緣,沒能完全遮住的乳暈,隱隱透出一點淡淡的粉色。
他的目光完全无法移开。
三秒。
五秒。
“沐川?”
他猛地回神,發現以安已經直起身子,手裡抓著包包,正歪著頭看他。
“你一直盯着我后面的墙壁干嘛?”
“……墙壁,有、有蜘蛛。”
“哪里?”
“已经走了。”
以安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耸耸肩:“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好。”
“帐记在我的月结上。”
“好。”
“你确定你没事?你的耳朵红到快要滴血了。”
“……天气热。”
“现在是十一月。”
“我体质热。”
她又盯了他兩秒,終於放棄,推開玻璃門,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店里安静下来。
沐川站在原地,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奶泡慢吞吞地走過來,抬頭看著他,發出一聲悠長的“喵”,彷彿在說:你完了。
那天晚上,沐川打烊之后,一个人坐在店里。
燈只開了吧台上方那一盞,暖黃色的光灑在木頭桌面上。他面前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一口都沒喝。
他闭上眼睛。
水蓝色。
蕾丝。
被挤压出弧线的雪白。
淡粉色的……
“啊啊啊啊啊!”
他抓著頭髮,把臉埋進手臂裡,整個人像被雷劈中。
二十八年。
他認識她二十八年。他看過她掉牙的樣子,看過她高中時頂著一頭亂髮在書桌前畫到睡著的樣子,看過她失戀(其實是單戀)後哭到鼻涕眼淚糊成一團的樣子。
他一直努力把她放在“好朋友”那个安全的框框里。
可是现在,那个框框裂了一道缝。
而缝里面,塞满了水蓝色的蕾丝。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褲子正中央,有個非常誠實的反應,頂起一個令人尷尬的弧度。
“……不要。”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的身體下命令,“不要在這個時候。”
那个部位完全不听指挥。
他回到二樓的小套房,一進門就衝進浴室,用冷水沖臉,沖脖子,沖到全身濕透,還是沒用。
最后,他靠在墙上,认命地闭上眼睛,手伸向了裤头。
腦海裡,那件水藍色的內衣自動播放,一遍又一遍。他想像著,如果當時他沒有移開視線,如果他伸出手,指尖滑過那片蕾絲,輕輕往下拉……
他的手握住自己,硬挺滾燙,青筋在掌心裡跳動。他咬著牙,節奏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重,腦子裡全是她彎腰時那片起伏的雪白,還有那句“你一直盯著我幹嘛”。
“以安……”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一股強烈的快感衝上腦門,他悶哼一聲,白濁灑了一手,也灑了一地的羞恥。
浴室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沐川緩緩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語氣自言自語:
“陆沐川,你完蛋了。”
与此同时,三条街外的某间小公寓里。
简以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千公尺。
她根本不是不知道。
她弯腰的时候,感觉到领口滑了。她也看见,沐川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更看见,他的目光,在她胸口停留了整整五秒。
“五秒耶……”她把臉埋進枕頭,發出一聲不知道是尖叫還是呻吟的聲音,“陸沐川,你這個大色狼……”
可是,她的嘴角偏偏忍不住往上翘。
她滾了半圈,伸手拿過手機,點開購物頁面,盯著購物車裡那個粉紫色的小玩意兒,猶豫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指移到“结账”的按钮上。
“……只是好奇而已。”她小聲對自己說,“身為一個二十八歲、沒有性經驗、需要研究創作靈感的插畫家,這是合理的支出。”
按下去。
订单成立。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用被子矇住頭,整張臉燙得像要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