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陆沐川整个人像被卡车辗过,又被咖啡机蒸过,最后被奶泡猫踩过。
他一夜沒睡,眼下掛著兩條黑眼圈,鏡子裡那張臉寫著四個大字:我很有罪。
“喵。”奶泡蹲在吧台上,用一种“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我都知道”的眼神看著他。
“闭嘴。”沐川说。
“喵。”
“我说闭嘴。”
“喵~~”
“……我没有要吃你的罐头,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八點整,他拉開鐵捲門,掛上營業中的牌子。
第一個客人是常來的退休阿姨,她點了一杯熱拿鐵,一邊等,一邊瞇著眼打量他。
“年轻人,你今天气色很差。”
“睡不好。”
“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没有!”
声音大到把刚烘好的豆子都吓得弹了一下。
阿姨笑得意味深長,接過咖啡,優雅地說:“慢慢來,這種事,拖久了都會變成笑話。”
沐川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却又不知道被看穿了什么。
上午十点十五分,铃铛响了。
他的手一抖,刚挤好的奶泡整个倒在台面上。
簡以安走進來,穿著一件寬鬆的牛仔外套,裡面是一件灰色連帽上衣,頭髮照例隨手抓成丸子頭,一支細長的水彩筆叼在嘴邊,像叼著一根不太點燃的菸。
很正常。非常正常。
可是沐川的大腦偏偏不這麼認為。它自動把那件灰色連帽上衣“看穿”,直接調出昨天的資料庫:水藍色、蕾絲、深到不行的……
“早。”以安走向她的专属座位,语气自然得很刻意,“我今天要赶一张封面,借我的位子用一下。”
“……那本来就是你的位子。”
“对喔。”她干笑两声,“那我坐了。”
“好。”
“我要冰美式。”
“好。”
“加一份浓缩。”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小,“你今天……不要再拉什么奇怪的花了。”
沐川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记得。
她记得那朵郁金香。
“我、我現在就是正常人。”他硬著頭皮說,“給你一杯正常的、沒有花的、沒有圖案的、非常普通的冰美式。”
“谢谢。”
她坐下,打开平板,戴上耳机,一副“我专心工作,你不要打扰我”的模样。
但沐川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其实一直没有动。
屏幕是黑的。
她根本没开机。
这一天,两个人表面上都很努力地“一切如常”。
以安画图,沐川煮咖啡,客人来来去去,奶泡在猫抓板上睡到打呼。
實際上,兩個人的內心都在上演一場災難片。
【沐川的内心戏】
她昨天买的那个,今天会到吗?
不对,我为什么要在意?
不对,我当然在意,那是跳蛋,是要放进……
停。陸沐川,你是成年人,你是專業咖啡師,你不可以在上班時間想這個。
【以安的内心戏】
他昨天盯著我的胸看了五秒。
不对,五秒很久耶,正常人谁会盯着五秒。
所以他是故意的?
不,他那个笨蛋应该只是吓到。
可是他耳朵红了。
可是他自己说天气热。
可是现在是十一月。
啊啊啊我快疯了。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十二個座位的距離,各自在心裡崩潰了一整個上午。
中午过后,客人稀疏,店里只剩下轻柔的爵士乐。
以安終於把平板打開,開始認真工作。
沐川則爬上小梯子,去整理吧台上方那個放備用濾紙的櫃子。
他穿著深灰色的棉質工作褲,腰間繫著黑色圍裙,上衣是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这是他最日常的打扮,穿了三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直到今天。
“沐川,”以安忽然开口,“你有没有……”
她一抬头,话就卡在喉咙里。
站在梯子上的他,為了拿最上面那一盒濾紙,整個人往上伸展。圍裙因為動作被帶得往上掀,露出下面緊繃的深灰色褲子。
而在那条裤子的正中央,有一个……
很明显的……
轮廓。
以安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那不是普通的“有点鼓”。
那是一個清清楚楚、粗長飽滿、橫臥在褲襠裡的……
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是什么?
第二个念头是:喔,是那个。
第三个念头是:那个……怎么那么大?
第四个念头是:这个尺寸,放进去真的会死人吧?
她完全移不开视线。
那個形狀,從褲襠一路斜斜往上,幾乎快頂到皮帶。即使隔著布料,也能看出那份分量,沉甸甸的,帶著一種“我其實沒有在休息”的存在感。
而且,它好像……还在微微跳动?
“简以安。”
沐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猛地回神,抬头,对上一双惊恐到快要裂开的眼睛。
他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她盯著的方向,整張臉瞬間紅到耳根,紅到脖子,紅到鎖骨。
他一秒從梯子上滑下來,動作快到差點摔斷腿,雙手慌亂地用圍裙去遮。
“你、你在看什么?”
“我?”以安的声音飘在空中,“我没有看。”
“你明明在看。”
“我在看……”她的大脑高速运转,“你裤子口袋,是不是放了擀面棍?”
沐川整个人僵住。
“擀、擀面棍?”
“對啊,很大一根的那種。”她用雙手比了個誇張的長度,又自覺不對,趕緊縮回來,“我是說,你的口袋看起來很……實用。”
“……那是咖啡匙。”
“咖啡匙?”
“長柄的。”他面無表情,額頭冒汗,“專門用來調特大杯的。”
“喔。”
“很长。”
“喔。”
“而且很硬。”
“……”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句话一出口,沐川就想当场把自己埋进咖啡豆麻袋里。
以安的臉,也從脖子一路紅到頭頂,紅得像剛從蒸籠裡拿出來的蝦子。
奶泡在貓抓板上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然後發出一聲極度同情的“喵”。
下午三点,以安决定撤退。
她俐落地收拾东西,把平板塞进包包,动作快得像在逃命。
“我、我想起来我还有事,今天先回去画。”
“好。”
“明天再来。”
“好。”
“月结。”
“……好。”
她背起包包,快步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又停了下来。
背对着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沐川。”
“嗯?”
“你的咖啡匙……”
“嗯?”
“……保重。”
她推门而出,铃铛当啷一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沐川站在原地,維持著用圍裙遮住下半身的姿勢,過了整整十秒,才緩緩蹲下去,把臉埋進掌心。
“保重……”他喃喃地说,“保重什么?保重我的咖啡匙?”
“喵。”
“你不要说话。”
那天晚上,以安回到小公寓,一进门就把包包甩到沙发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腦海裡,那個輪廓像放映機一樣不斷重播。
粗长。
沉重。
即使隔着布料,也让人心跳加速。
“那是人類該有的尺寸嗎……”她摀住臉,發出一聲悶悶的哀號,“陸沐川,你到底背著我偷偷長了什麼東西……”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開門,是快遞員,手裡拿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盒。
“简小姐,您的包裹。”
“谢谢。”
她簽了名,關上門,抱著那個盒子,站在玄關,整個人又僵住了。
盒子表面写着:精致小物,轻拿轻放。
她低頭,看了看盒子,又抬頭,看了看牆上鏡子裡那個臉紅到爆炸的自己。
“……只是好奇而已。”她再度对自己说。
这一次,连她自己都不信。
與此同時,二樓小套房裡的陸沐川,正坐在床邊,對著天花板發呆。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停在她的社群頁面,最新一則動態是她畫的貓,附帶文字:
“今天看到一根很有存在感的擀面棍,吓到。”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五分钟。
最后,他把手机盖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简以安,”他喃喃地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而在樓下,店裡那張靠窗的桌子上,有一支細長的水彩筆,安靜地躺在桌角。
那是她倉促離開時,從包包裡滾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