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以安这辈子做过很多蠢事。
高中時把美術老師的作品當垃圾丟掉,大學時在畢業展上把自己的畫掛反,出社會後曾經對著客戶的 Logo 說“這看起來像一坨……”,然後被客戶本人聽見。
但她很确定,今天这件事,是她人生蠢事排行榜的第一名。
“我只是去喝咖啡。”她站在咖啡店玻璃門外,對著反光的自己說,“像平常一樣,自然地走進去,自然地點餐,自然地坐下,自然地畫圖。”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他不一定听到了。”
她又吸一口气。
“便利貼上寫的是‘你掉的,記得帶走’,這很正常,這是朋友該做的事,這不代表任何事。”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画笔,笔杆上被她握得都有汗了。
“走。”
她推开门,铃铛当啷一响。
吧台后面,陆沐川正在擦杯子。
听见铃声,他的手停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早。”
“早。”
“……”
“……”
“今天天气很好。”以安说。
“对。”
“很晴朗。”
“对。”
“像是……适合出门的天气。”
“对。”
“虽然外面其实在下毛毛雨。”
沐川低头看了一眼窗外,真的在下毛毛雨。
“……对。”
兩個人同時發現自己在說廢話,又同時閉上嘴,陷入一種比剛剛更濃稠的沉默。
奶泡從貓抓板上抬起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發出一聲長長的、毫不掩飾的嘆息。
“一杯冰美式。”以安走到柜台,声音拔高了一点。
“现在是十一月,还在下雨。”
“我体质热。”
沐川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昨天他拿来搪塞她的理由。
她果然……记得。
“好。”他轉身去準備咖啡,背影僵硬,像一塊剛出爐的法國麵包。
以安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滑過他寬闊的肩膀,滑過繫著圍裙的窄腰,最後,停在某個……不能看的地方。
她猛地把视线拔起来,转头看窗外。
窗外在下雨。
雨很好看。
她看了很久的雨。
“你的咖啡。”沐川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她回过头,伸手去拿。
两个人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啪。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以安迅速缩手,沐川也迅速缩手,杯子被碰歪,冰块哗啦倒了半杯在柜台上。
“啊!”
“抱歉!”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擦,手又撞在一起。
“我来。”
“我来。”
“我来就好。”
“你去坐著!”
“我只是想帮忙!”
“你帮的是倒忙!”
“那你呢!你这个……”
以安的話卡在喉嚨裡,因為她發現,自己的手還壓在他的手上,掌心貼著手背,傳來一陣熟悉的溫度。
那双手,昨晚在她的幻想里,捧着她的脸。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椅子又撞倒了旁邊的小花盆,花盆裡的仙人掌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
“……”
奶泡跳下貓抓板,慢悠悠地走過去,用鼻子嗅了嗅仙人掌,轉頭對兩個人露出“你們兩個真是夠了”的眼神。
整個早上,這場“假裝沒事大賽”持續上演。
以安坐在位子上,一直在画同一个圆。畫了三十分鐘,圓越畫越像某種……不能描述的東西。她趕緊全部刪掉,重新來過。
沐川则是不停地磨豆子,把店里所有的豆子都磨光,磨完又不知道要干嘛,只好把磨好的粉重新倒回去。
阿姨進來點了一杯拿鐵,看了他們一眼,笑得像看了一部連續劇。
“年轻人,空气有点闷,要不要开个窗?”
“不用!”两个人异口同声。
“那就好好呼吸吧。”阿姨優雅地端著咖啡走向窗邊的位置,“呼吸這種事,過一陣子就習慣了。”
她说完,还对他们眨了眨眼。
沐川想挖个洞钻进去。
以安想连洞一起钻进去,再把洞填平。
中午,店里没什么人。
以安终于受不了了,抱着平板走到吧台前,压低声音:“沐川。”
“嗯?”
“我们聊一聊。”
沐川的手一抖,咖啡匙掉进水槽,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聊、聊什么?”
“就是……”她吞吞吐吐,“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很早睡!”他搶先開口,“一整夜都在睡覺,睡得很熟,連夢都沒做,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我只是把畫筆放在你家門口,然後就回家睡覺了。”
“……”
以安眯起眼睛:“我什么都还没说。”
“……”
沐川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你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对。”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问的是‘听到’?”
“……”
沐川感覺自己額頭開始冒汗,從汗水慢慢變成汗珠,最後匯聚成一條小河,沿著太陽穴滑下去。
“我猜的。”
“你猜的?”
“嗯。”
“你猜得很准。”
“谢谢。”
“这不是称赞。”
兩個人面面相覷,空氣安靜到可以聽見咖啡機的滴水聲。
最后,以安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
“好,那我换一个问法。”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地问: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我……画图的声音?”
沐川愣住。
画图的声音。
那是一个很棒的借口。
他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听到了!”
“……听到了?”
“对,你画图的时候,会哼歌。”
“……”
“而且哼得很大声。”
“……”
“还一直喊我的名字,大概是在画我的肖像。”
以安的脸瞬间爆红:“我才没有!”
“那是什么?”
“是……是在叫你……帮我递颜料!”
“大半夜?”
“创作灵感不分昼夜!”
“为什么是叫我?”
“因为……你、你名字比较好叫!”
沐川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忍住,肩膀抖个不停。
以安看见他在笑,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没有。”
“你再笑,我就……”
“你就怎样?”
他放下杯子,雙手撐在吧台上,微微傾身,把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了一點。
以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近距離看,他的睫毛很長,眼睛深褐色,像一杯剛萃取好的濃縮咖啡,帶著一點她從來沒注意過的、說不出的……
温柔,又危险。
“你就怎样?”他又问了一次,声音低低的,像贴在她耳边。
她的大脑,瞬间当机。
最后,她憋出一句:
“我就……不付你咖啡钱。”
沐川忍不住笑出声。
那是一個很好聽的、帶著氣音的笑聲,笑得整個人都軟了下來,肩膀微微顫動,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以安看着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她突然覺得,今天這場假裝沒事大賽,也許,沒有那麼難熬。
下午两点,雨停了。
陽光從雲縫裡灑下來,在木頭桌面上畫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線。
以安終於找回了創作的節奏,趴在桌上專心畫圖。沐川則在吧台後面,一邊擦杯子,一邊偷偷看她。
她畫圖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咬著筆桿,眉頭輕輕皺起,鼻尖沾了一點顏料。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点出神。
二十八年。
他認識這個人二十八年,卻直到最近,才開始真正“看見”她。
不是那個總在他店裡蹭咖啡的鄰居,不是那個會因為他煮的牛奶太燙而抱怨的朋友,而是一個有柔軟的身體、有發燙的耳朵、會在夜裡想著他、喊他名字的……
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走过去,把一杯刚煮好的热可可放在她桌边。
“喝。”
“我没点。”
“请你的。”
她抬头,看到那杯热可可,上面用奶泡拉了一朵花。
不是昨天那朵歪歪扭扭的郁金香。
是一朵很漂亮的、端端正正的、带着细致花瓣的玫瑰。
她愣住了。
“这是……”
“我今天不是故意的。”他别过脸,耳根又红了,“手比较稳而已。”
以安看著那朵玫瑰,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甜的,热热的,一路暖到胸口。
“谢谢。”她低声说。
“嗯。”
“很好喝。”
“嗯。”
“……你昨天来过,对吧?”
空气再度凝固。
沐川的背脊僵直,缓缓转回头,看着她。
她握着杯子,指尖微微发白,眼神却异常清澈,直直地望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來過。”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你……听到了什么?”
沐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撒谎,可是对上她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後,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用一種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全部。”
以安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全退。
下一秒,又全部冲回来,红到耳根、脖子、锁骨,连指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抱著平板,像被點燃的火箭,直直衝向門口:
“我、我想起来还有一个稿要交!先走了!”
“以安——”
“明天见!月结!”
“喂——”
铃铛当啷一响,玻璃门啪地关上。
店里只剩下陆沐川,以及一杯喝到一半的热可可。
他站在原地,維持著伸手想拉住她的姿勢,過了很久,才緩緩把手放下,低頭看著桌上那杯玫瑰奶泡,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無奈又溫柔的笑。
“简以安,”他轻声说,“你跑得真快。”
奶泡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一声“喵”。
“我知道。”沐川说,“我也没打算让她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