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杀信使,留下蒺藜笺的,却并不是唐鹊影。
哪怕她再怎么讨厌天策府,也没有那个作案时间。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恨得牙根痒痒,昨晚趁自己睡着了,连夜奔袭出去把信使宰了,那也没必要特地把尸体拉回来,还特意留下自证身份的帕子啊?
难道这临淮县还有第二个唐门弟子?
可那人又为何要杀死一个信使,还留下了自证身份的信物?
想不通。
宁河月扭头瞥了一眼小丫头,只见唐鹊影的双眼死死地盯在那方桑帕上,身体微不可查地抖动着,猩红的眸子亮起。
很显然,这方帕子的出现也超乎她的预料。
察觉到宁河月的目光,唐鹊影抬起头来,眼睑颤了颤,拳头捏紧,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这帕子从何而来。
宁河月见她那样子,歪过头,突然向着愁眉苦脸的两位县老爷提议道:“既然信使已死,我帮你们再送一封信吧。”
既然想不通,那不如主动去见见。
若真是唐门的幸存者,那也不用再去跟天策府做交易了。
只是宁河月这话一说出口,县尉和县令皆抬起头来,古怪地看着宁河月。
刚刚这是周家少爷活跃一下公堂气氛讲的笑话?
县尉拍拍宁河月的肩膀,哭笑不得地说道:“周少爷,我知道您复仇心切,但既然那个杀手不希望信被送出去,换了您去送……下场也怕是会跟这个信使一样了。”
宁河月则是正色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写封信对你们又不损失什么。信能送到,我家里的仇就能报了。”
县尉抽了抽嘴角,叹息着揉了揉额头:“小子,我刚刚可能说的隐晦了点。直白说吧,你去送信就是上赶着找死。”
“万一我运气好呢送到了呢?”
“好你妈个——”
县令拦住了马上就要爆粗口的县尉,脸上满是笑容:“既然周少爷一片公心,一封信而已,我写给你就是。”
周移虽然是激浪庄灭门案的重要证人——但说实话,又不是不知道凶手是谁,难点只是没法处理。
没了查案价值,周移这个昔日纨绔如今就是个失了家族庇护的丧家犬而已。
他死与不死,其实没多大影响。
倒不如说那位唐门杀手之所以要封锁消息,说不定就是因为周移还活着,灭门没灭干净。
抱着抓紧送走这桩麻烦的想法,县令马上应允下来,跑回后堂开始写信。
县尉也让宁河月气得连连摇头,转身也走出了县衙:
“罢了,罢了,大不了多殓一具尸骨。你小子好自为之吧。”
等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
县令拿着一封信纸,走出来将之递给了宁河月,还十分关切地拍了拍宁河月的肩头。
“周老弟,一切都靠你啦。”
声音听着有些肉麻。
与此同时,刚刚离开的县尉也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将一块木牌子丢给了宁河月。
“去驿站挑一匹马吧,出发到泗州还会途径三个驿站,凭此物可在驿站休息换马,哼,估计你也用不上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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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衙门,走了大概两三里地,宁河月与唐鹊影来到了临淮县的驿站。
这种小县城,驿站里马儿多半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大约七八匹马儿站在马槽跟前吃着草料,像是懒得搭理二人似的,头都不抬一下。
这还是宁河月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着的马,他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
趁着宁河月没注意,低头吃草的马儿猛抬头,开口咬了一口宁河月的手指,疼得宁河月捂着巴掌原地蹦高,那匹马贱兮兮地呲着大牙,发出了吭哧吭哧的嘲笑声。
据说在所有人经常接触的动物里,马不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贱的。
唐鹊影心疼地握住了宁河月的手掌,抬头瞪了一眼,原本笑嘻嘻的老马立刻四条腿一哆嗦成一团,屁股后面被吓出来几个粪球,低下头吭哧吭哧发出求饶的声音。
宁河月甩了甩手,从怀里掏出了从县老爷手里拿来的那封信,递给了唐鹊影:“喏,这封信就拜托你去送啦。”
“我去送??”
唐鹊影一愣:“你呢?”
“我又不会骑马,留在这等你回来呗。”
“我骑在马背上,你骑在我背上就是了啊。”
“我还要脸!”
宁河月哭笑不得地轻轻拍了拍唐鹊影的脑袋:“你带我一个累赘很不方便吧?更何况截信的还是个唐门杀手。”
唐门弟子在潜行暗杀上是好手,但一门四流派全都是输出,保护队友他们最大的短板。
靠着断层级别的武力,平日充当宁河月的贴身保镖还算可以,可要让她在疾驰的马上从同样擅长暗杀的同门手中,保护另一个不会骑马的人,风险的确有点大了。
唐鹊影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不情愿地说道:“那我们不去送这个信了好不好?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
“不好。一个能留下蒺藜笺的杀手,不管是不是唐门弟子都有一见的价值,更何况你也很想会会他吧?”
其实自从重逢起,唐鹊影一次都没催促过宁河月去调查当初唐门灭门案的真相。这让宁河月产生了误判,以为唐鹊影身为游戏角色,并不会多在意那些NPC的死活。
可今天在大堂上,唐鹊影的反应推翻了宁河月的猜测。
这小丫头不是不在乎门派被灭,只是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放在了找自己之后而已。
真好啊。
唐门是宗族式门派,弟子之间既是同门,也是亲族
能有值得为之愤怒,想要为其复仇的家人,宁河月真的很羡慕。
他抬手揉了揉唐鹊影的脸蛋:“反正又不需要真的把信送到,只是诱骗出来截信的人,花不了多少时间。”
“可是祆教那边,万一找来为难你……”
唐鹊影担忧地看着宁河月,低下了头:“还是算了吧,我好不容易找回你来,不能再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万一我回来后你又不见了……我……”
瞧着昨天还灭人满门的杀手在自己面前患得患失的模样,宁河月沉吟了一下,手上微微用力,把唐鹊影的头抬了起来。
“听着,唐鹊影,我今年二十三岁,刨去襁褓中不记事的阶段。可以说人生当中有一半的时间是跟你一起度过的。还能与你重逢,甚至可以与你沟通交流,携手同行,是我人生中少有几件开心的会睡不着觉的事情。”
“我惜命得很,能照顾好自己。今后我们还要一起走过这江湖许多地方,可能会经历更多的危险。我希望能成为你的臂助,而不是掣肘你的软肋。”
唐鹊影一怔,眼睛眨了又眨。
会这样说话的宁河月,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抬手按住了宁河月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用面颊轻轻摩挲着宁河月的掌心,而后张开嘴巴,轻轻在宁河月的食指上咬了一口,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宁河月,眼神有点迷离。
……
不是??
这什么反应??
自己本来就不擅长说这种话,怎么唠两句给你整出感觉了??
宁河月头皮发麻的想要把手抽回来,唐鹊影的手却跟铁钳子一样的掐着他不让动。
能感觉到掌心贴着的脸蛋在很快的发烫。
唐鹊影低低的哑语道:“下次不许搞这样的袭击,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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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下午。
宁河月拎着个包袱,在镇子上采买了一番才回到临时住所。
刚一推开门,正看到阿密塔正蹲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昨天吃剩下的胡饼,跟蚂蚁玩着的过家家:
“感念阿胡拉真神的恩德吧,作为真身的代言者,我将为你们降下享用不尽的食粮,哗啦——”
说着,她把搓碎了的饼渣子挥洒在地上。
看着蚂蚁快速地聚集到自己赐予的食物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的阿密塔开心地一摇一晃。
宁河月眼皮抖了一下,不太忍心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