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自己辩解两句一眼能看穿的谎话,只要自己肯说,她也一定会自己说服自己继续相信的。
  这倒不是宁河月对自己创造的角色有多了解,只是他对这种思维方式很了解。
  “你连杀了那个平时一直欺负你的人都不敢,把你从春雨楼里救出来的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骗子,骗子,骗子!!”
  阿密塔哽咽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她举起拳头,嘴唇颤抖,浸在泪水的眼睛死命地瞪着宁河月。
  半晌。
  她的拳头果然还是如宁河月所想的那般缓缓放下了。
  “骗子……”
  失落演变为了沮丧,泄了气的阿密塔垂下头来,坐回到桌子对面,用力地蹭了蹭脸上的泪水:“你到底想怎么样。”
  宁河月瞧着她的可怜样子,叹息一声:“用你母亲骗取你的信任确实是我的不对,但想要救你的心思是不假的。”
  “我如今打算把你送到一群比春雨阁更靠谱的人身边。”
  “不瞒你说,那是一群跟祆教有仇的人,在你被接走后,他们势必会抓着你对祆教如今的情况问东问西。”
  “但在问完之后,只有十岁的你不会被他们特别苛责。”
  “就算有少数几个真的对祆教恨疯了的人想要杀了你这个二代圣女,可他们终究也不会下得去手。”
  “你还小,也不曾享受过你母亲的罪行带给你的恩惠。”
  “我想大概会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头在看到你手腕和腿上的这些旧伤后出面保下你,把你收养下来。”
  “之后你恐怕每日都要起得很早,跑步,骑马,弓射,读书。虽然每天都会很累,但至少吃得饱,穿得暖。”
  “最终,你会健康的长大,成为一个中原人,往后哪怕你长了一张异域人的脸,百姓们也不再会因为你的出身而敌视你。”
  这是宁河月在茫茫多的情报组织里选择天策府作为交易对象的另一个理由。
  那些军人或许对李唐皇室愚忠,但三观上已经是所有情报类组织中最正直的了,他们那儿甚至有从突厥和吐蕃收养的战争遗孤。
  好歹阿密塔也是自己带着团队花费不少心血设计出来的BOSS,身为创作者,自己还是更希望给她个好归处的。
  “所以不用考虑那么远的事情,抓紧吃饱肚子吧,下午还要帮我干活儿呢。”
  阿密塔兴致缺缺地问道:“要做什么?”
  “在院子里挖几个陷阱,你也说了,那个凶巴巴的红眼儿病不在。今晚万一春雨楼的人狗急跳墙要把你抢回去,咱们也好有个应对。”
  宁河月斜眼看着阿密塔:“还是说你更希望回到春雨楼里挨欺负?”
  阿密塔低低地哼了一声,嘟囔道:“她们巴不得我早点死,才不会来找我。”
  “不一定哦,既然特意把你从波斯带来了,说明你对她们还是有些价值的。”
  “什么价值?”
  “谁知道呢。”
  宁河月说罢,用筷子夹起两片烤鹅肉,堵住了这个好奇宝宝的嘴巴。
  吃过了午饭,宁河月扛起锄头和铲子,到院子里忙活了起来。
  阿密塔则是拎着比她个头还高的农具,跟着宁河月刨了一会儿坑,觉得无聊了,放下农具扭头要去追飞过的蝴蝶,过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玩起了蚂蚁。
  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度过了一整个下午。
  夜幕降临,点了灯,吃过了晚饭。
  宁河月累得腰酸背痛,扶着腰唉声叹气展开铺盖卷正要在榆木桌上躺下歇息。
  玩了一下午的阿密塔却从卧室里探头出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到现在才想起来问名字吗?
  “宁河月。”
  阿密塔的眼睛眨了眨,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又问道:“宁河月,我母亲当初在中原……是不是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对,虽然大多数是手底下人做的,但那些畜生事儿摞一起,罄竹难书已经不足以形容你妈和你妈的绛衣祆教了。”
  “既然如此……你知道我是她的女儿,为什么还要给我买这个?”
  阿密塔从窗台上拿起了昨天买给她的那双白兔儿鞋,在烛光的照射下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宁河月好悬给气笑了:“我还当你是把它弄丢了,为啥不穿啊?光脚跑一下午,是觉得尺寸不合脚吗?”
  “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要给罪人的女儿买这个?”
  躺在榆木桌上的宁河月抬头看着天花板,懒懒的说道:“你就当是我买给小时候的自己吧。”
  “你?”
  阿密塔小嘴巴惊讶地张开,一个劲地打量着宁河月的模样,半晌才纳闷道:“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小时候想要小女孩的鞋?”
  “我他妈说的是——哎算了,爱咋滴咋滴,我要歇会儿,累死我了妈的。”
  “哦。”
  阿密塔缩回了头,没过多久又探了出来:“诶,诶,宁河月!”
  “又干嘛??”
  “你真的认识我妈妈么?不骗我的那种。”
  “认识,认识。”
  “那给我讲讲我妈妈的事情行不行?”
  “讲不了,你岁数太小,听这个晚上睡不着觉。”
  “哦……”
  阿密塔又缩回了头去。
  宁河月刚翻了个身,她却又第三次从卧室探出了头来。
  这次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诶,诶,宁河月!你能过来一下吗?”
  “又要干啥啊……”
  宁河月无奈地从桌子上翻身下来,他开始明白为啥有句老话叫“七岁八岁狗都嫌,十岁还要淘两年了。”
  这次要是还耍自己玩,必须得狠狠抽烂她的屁股了。
  走进卧室,只见阿密塔抱着那双兔儿鞋坐在炕沿,抬手指着纸糊的窗户。
  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那个小棍儿是做什么的?昨天还没有呢。”
  纸窗的角落,烛光未能完全照亮的地方。
  有一根空心细竹竿从屋子外头杵了进来,不断往外喷着淡绿色的烟。
  第九章 遇袭
  临淮县城外的官道一片银白,宛若淌在漆黑大地上的溪流。
  月光倾洒在地面,只有光滑的泥土路能将它反射,从而为行于官道之人引出前路来。
  马蹄又将月光踏破,在昨日留下的马蹄印旁踩出新的痕迹。
  两道痕迹相差得时间只有一天,所行的目的也是一样,都是为了送一封求援信。
  夜晚很安静,除了密匝匝的马蹄声之外,只有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轻响。
  老瘦马也跑得很卖力,这种动物最是识得谁能欺负,谁不好招惹。马鬃在夜风的拉扯下形成一道暗黄的线,时不时地扫过少女的面颊。
  少女没有伏底在马上,她挺直腰杆,双手随意地抓着缰绳。这种骑马的姿势可以说完全不专业,那是信马游疆的姿势,如此在疾驰的马儿背上骑,很容易遇到剐蹭。
  更不专业的是,这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眼睛都没有目视前方,她只是垂着眸子,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风吹过。
  树叶的轻响的节奏乱了一瞬。
  少女一直未曾聚焦的眼眸抬起,缓缓看向一旁的树梢。
  树叶飘落,影子如面纱般揭开。
  月光映出了叶片之下飞驰的银光。
  “噗!”
  什么东西,贯穿了什么东西。
  马背上的人滚落在地,老瘦马跑出几步,疑惑地回过头。
  路边传来了沙沙的声响,没有脚步声响起,却有一道漆黑的影子从幽暗的林中飘出,踩踏在官道的土路上,这才在月光之下现了形。
  那是个身材挺拔的男人,脸上戴着遮住了左半边脸的白铁面具,踏着土路,循着血味儿,走向刚刚被自己杀死之人的尸体。
  行里的规矩,他必须要切切实实确保自己目标死透了。
  好在不用像以前一样把目标身上的某个部位切下来交差,这次送信的不知为何是个女娃儿。
  自己也是有闺女的人,到底不忍心做这种事。
  走到尸身跟前,男人蹲下,从怀中取出了火折子,拧开盖子对着阴燃的火星用力吹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