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起刚刚被自己传送过来时踩在脚下的“持楔人”,后退了两步,耷拉着脑袋,缩着脖子。
  跟小鸡崽子似的,压低了嗓门喊了一声。
  “师,师公……”
  “嗬,哎呀——还,还真是道之啊……”
  道之是李淳风的字,除了平辈好友,以及觉得自己是李淳风好友的袁天罡外,只有长辈有资格这么喊。
  被扶起来的老者拄着一根曲曲扭扭的木棍,微微直起腰,伸手摸了摸李淳风的老脸。
  “呵呵,多少年不看见你了——意气风发啊,道之?”
  “噫……哈……哈哈……呃……呃……哈哈哈……”
  靠着在掌门圈子里资历最老,占人家各门各派一下午便宜的李淳风,浑身抖得像是小鸡崽子一样。
  放眼整个大唐,有资格让李淳风憋屈低头的人不多。
  眼前这位老人算一个。
  药王爷——孙思邈。
  一个出生在隋朝建立之初,活到今天已经一百多岁的老寿星。
  论道家辈分,这位爷是自己师公。
  论江湖威望,人家是集古今大成的医学巨人,《千金方》的撰写者,“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概念的提出者,被隋文帝、唐太宗,以及当今皇帝陛下轮流高官相授却固辞不受的伟人。
  自己,刚刚,给,药王爷,踩在,脚下了。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公……我——这都是误会……”
  “唉,唉——什么误会,能让你来我万花谷走一趟,误会的也好啊。来,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孙思邈用手拉住李淳风的手腕:“内鬼?谁啊……我久不出谷,呵呵,不懂好多江湖事啦。你哭丧着脸作甚?那,那内鬼欺负你了?”
  说罢,一百多岁老头给七十九岁老头往背后一拉,杵了杵手上的木杖。
  “谁是内鬼啊,孩子们,做错了事情,跟老头子我说啊。老头子说多少次了——我不计较你们的出身,爱意学医,治病救人的都是好孩子——别怕,是谁啊?”
  被孙思邈护在身后的李淳风脸色铁青,他扭头用吃人一样的目光恶狠狠地瞪向了自己新收的弟子。
  虫圣子这会儿已经戴上了面具,拉着阿密塔绕到了孙思邈跟前,鞠躬作揖,颇是一副礼数周正的晚辈模样。
  “见过孙爷爷,晚辈是师父新收的弟子。近日正在帮着师父排查不良人留下的暗桩,不知您身上可有携带木楔一样的物事?”
  “啊……啊,有。”
  孙思邈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来了一根木楔,递给宁河月。
  “你要这个?这个是……啊,那个小术士……袁天罡之前送我的,说让我带在身上,祝我长命百岁——哎呀,你说,长命百岁,哪儿能靠这么个小玩意儿啊?要勤动,多补,早睡觉……娃娃,你要这个有用的话,老头子给你啦,拿着吧。”
  “谢谢孙爷爷。”
  宁河月很乖巧的回收了木楔。
  孙思邈身后的李淳风一脸青筋隆起,像是要跟袁天罡死去多年的母亲负距离接触的表情。
  “呃……事情结啦……内鬼是我啊,哈哈哈,老头子不懂这些……没事,内鬼好啊,内鬼还能让道之来看看我。道之啊——”
  孙思邈回过头去,太玄观鸟人头子马上收敛了怒容,当即立正:“师公!您吩咐!”
  “吃,吃晚饭了吗?你这娃,晚上别走了,老头子欢喜哟,你来看我了——来来来,孩子们,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那个太玄观掌门——道之有本事啊,今晚咱们先不讲学了。我徒侄来看老头儿了,呵呵呵……”
  孙思邈笑起来,老脸上红润腾腾的,虽然年龄的增长让他的声带不可避免的沙哑,但老人看上去身体着实不错。
  石桌上的万花弟子本来都快掏武器了,要不是李淳风认怂认的快,这会儿八成已经被砚台砍破了脑袋。如今听到这踩了自家掌门的老头真是李淳风,一个个又忍不住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这个为老不尊的老道士。
  李淳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思邈浑然不觉,笑呵呵的正要领着多年不见的徒侄去看看万花谷里初春绽放的草药花朵,余光却瞥见了一头白发的阿密塔。
  阿密塔来到陌生的环境不敢吱声,一直躲在宁河月的背后,此时被孙思邈瞧了一眼,有些怯怯地躲藏了一下。
  “孩子——”
  孙思邈眉头缓缓皱起,他蹲下身来,伸出手。
  “把手伸过来,让爷爷看看。”
  宁河月颇有些意外,这趟来万花谷带上阿密塔,本就是想让这位药王爷给阿密塔看看病,却没想到人家老爷子自己先察觉了。
  “阿密塔,把手伸给孙爷爷看看。”
  阿密塔听话地递出小手,抬头望着这老人。
  捏着阿密塔的手腕,孙思邈的表情却一点一点凝重起来,他的下巴跟着颤颤巍巍地打哆嗦。
  “毒啊……毒啊……那祆教,祆教妖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要害得无辜孩儿如此啊……”
  第46章 骇然
  老话说得好,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宁河月见孙思邈是这般反应,紧张地凑上前来。
  “孙神医,她的病……”
  “病?”
  孙思邈抬头看了一眼宁河月,他动作缓慢地举起手臂,对着宁河月招了招手,脸色比起刚才沉了许多。
  “孩子——把你的脉象也给老头子我把一下吧。”
  “好的。”
  宁河月顺遂地伸出了左手。
  说真的,就算宁河月是天意爷,他也不敢在这个世界的医学领域,对孙思邈的话有所违抗。
  开玩笑,这老爷子可是初代文案组那帮裤裆悲剧、狗血热恋狂热爱好者都不敢动一下的权威人物,稍敢给这位爷胡乱编排,审核的大肘就会死死把污蔑丑化名人,恶意扭曲历史的大帽肘在整个项目组的头顶上。
  “这生机勃勃的毒性内力……是苗疆的娃娃啊……呵呵,没事了,没事了。这小姑娘是小伙子的什么人啊?”
  很明显的,真的非常明显的。
  在把过宁河月的脉象后,孙思邈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宁河月犹豫了一下,老实说道:“是我妹妹,不过我们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如果需要输血治疗的话,我的血型可能不太适配。”
  他也不知道给这位药王爷解释血型老爷子听不听得懂,孙思邈缓缓点了点头,轻敲木杖,扭头对着石桌前的万花弟子说道:“毅坚,你带道之和这位小兄弟在谷内转一转,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到处看看风景。罗叶,你去准备诊疗屋……”
  又要支开我?
  宁河月眉头一皱,阿密塔听到自己又要跟宁河月分开,也不情愿地往回抽了一下还被孙思邈捏住的手腕。
  孙思邈察觉到阿密塔的抗拒,低头瞧着阿密塔,呵呵笑着。
  “别怕,诊病需要专注。你哥哥在场,他容易关心则乱,老头我在医人治病上还是有些道行的。”
  说罢,孙思邈回头又对宁河月说道:“小友,你若实在不放心,可在屋外等候,只是时间不知道要多久。”
  “不必,难得来一次万花谷,晚辈也确实对万花谷的各处奇景神往许久。更何况您是江湖有名的药王爷,这诊病救人方面的事儿,晚辈一切听您安排。”
  话是这么说,但在宁河月的示意下,红包小姐已经悄咪咪的漂浮到了阿密塔的肩头,钻进了她的后脖领里。
  好在孙思邈虽当过道士,但毕生醉心医学,不像李淳风那样精通术法,故而老爷子并未察觉宁河月的小动作,只扭头带着一众弟子以及阿密塔离开。
  众人走远,留下的青年万花弟子走到宁河月与李淳风身前,行了个抱拳礼。
  “太玄观主,苗疆来的贵客,一路辛苦。在下万花谷杏林门下弟子周毅坚,烦请两位随我移步吧。”
  并无威胁之色,但也没给两人拒绝的空间。
  孙思邈的话对万花谷杏林一脉的弟子而言比圣旨都顶用,这群志愿献身医道的杏林弟子个顶个的都是药王爷的死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