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河月被太监捏着手腕,搀扶着走完最后的台阶,闻着太监身上那股微妙的香粉味和遮不住的尿骚味,表情有点别扭。
  “公公,我能问一句吗?这些家伙什么情况?”
  宁河月抬手指着自觉跪在五米开外,不敢耽误自己接旨的众位地头蛇。
  “哎呦,陛下可亲口说了,周道长是难得的好官,想来是华州的各位舍不得周青天走,来给您送行呢。”
  陛下?
  哪个陛下?
  让太监传旨竟然不是武后偷摸干的?
  “虫道长,陛下准您站着接旨,您看——”
  “嗯?行啊。”
  宁河月有些摸不清楚自己即将听到的旨意是源自于李治还是武则天,不过反正也没差,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目光忍不住扫向太监郑重地从一旁被人捧着的朱漆托盘中捧起来的黄绸子。
  “门下————”
  太监尖细的嗓子一下拔起调儿来,周围跪着的世家子也都纷纷止住了哭声。
  “——朕闻华州之地,民瘼方殷。有太玄观道士周移,承天后口谕,虽无官守,而心系黎庶,出力调度,活民甚众。朕甚嘉之。”
  “且授其从六品千牛备身,加判西京留守事,赐绯袍一袭、金带一腰、绢三百匹、银二百两。即日赴长安,佐留守处置机务,抚绥百姓,察访奸弊。”
  宁河月听着,忍不住摩挲起了下巴。
  看来,自己干的确实不错,武则天本想着偷摸提拔自己,但因为成绩出色,最后还是选择光明正大地告诉李治——让自己走了正规升官的流程。
  千牛备身,这是个正六品下的武官儿,虽不算多大的官儿,但意义很特殊。
  在这个年代,没有门第荫蔽的平民百姓累到死也无法获封,只有那些祖辈跟随李老二把苦给吃完了的世家子弟才能凭借着门荫被拔擢为这个官,相当于各家少爷进入官场的起步镀金岗。
  有意思……
  还以为自己的路线会像后世那些酷吏一样,走武则天自己发明的那套晋升体系。
  至于“加判西京留守事”
  西京就是长安,让自己去那边盯着长安留守府——也就是李治和武则天老两口跑去洛阳后,留在长安负责运转的暂时性中央机构。
  这封圣旨给自己加的身份是个顶别扭的官儿,说到底还是朝廷耳目,没有实权。但放到长安去监督的机构又巨他妈重要,有点超丐版钦差的意思。
  这圣旨武则天一人定不了,是老两口一致的意思。
  李治疯了,敢用武则天推荐的人?
  宁河月正揣摩着宫闱内的俩老东西是个什么想法,却见公公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道长,还有一道恩赏,您先听我说完。”
  “恩?”
  我又没打断你说话,继续往下念呗?
  不过封也封完了,还能有什么赏?
  老太监明显是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想要吊宁河月的胃口,见宁河月脸上没有喜色,他便把声音拔高了两度。
  “此外,周移之名,朕观之良久。‘移’者,迁也,浮也,非久居其位、堪当大任之字。朕今亲笔为其改名‘毅’——取弘毅致远、坚忍不拔之义。自今日起,周移更名为周毅,载入制书,以为定称。”
  哦,改名啊。
  横竖一个假名,还改来改去的。
  你干脆直接改成周易得了,反正我也是道士……
  “不对,卧槽,什么瘠薄玩意儿!?”
  宁河月猛地一哆嗦,劈手从太监手里把圣旨抢了过来。
  老太监也不恼怒,只是嘿嘿嘿的谄媚笑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欣赏着宁河月突变的脸色。
  宁河月吞了一口唾沫,仔细看清了圣旨上最后一排给自己改名的字儿。
  什么几把玩意儿……
  武则天的精神状况我姑且不管,李治,你他妈疯了???
  如果这只是一道武后托来的口谕,那自己可以权当那老太婆挪了挪屁股放了个屁。
  但这是写在圣旨上的明文,意味着是两口子一块儿决定的。
  赐臣子改名。
  这在封建王朝里,是对臣子的一种精神赏赐,更是一种拉拢。
  相当于明着给臣子身上盖一个猪肉检疫章,告诉其他人这人是铁杆皇帝派。
  说的更难听一点。
  就是皇权对一个有用的臣子近乎丑陋的拉拢与示好。
  680年之前,上一个被皇帝改名的还是徐世勣,是李世民在瓦岗寨的哥们,跟着李密一起投降大唐后,地位跟卫国公李靖差不多。是李世民死之前还不忘了叮嘱李治,要好好舔舔让人家多干活的人。
  “这……什么意思?”
  宁河月拿着圣旨,表情扭曲地抬起头来。
  他对这游戏世界里朝廷封的官儿全然是无所谓的,说到底,要不是自己懒得管国家狗屁倒灶的事儿,拽着唐鹊影扯旗造反,十年后咱家的桀纣厉幽炀昏暴戾灵缪皇帝也就登基了屁的。
  五六七八品都一样,但唯独改名这事儿有点让人肉麻。
  这就好比你有个市教育局的领导父亲,所以在学校考多少分,当班长还是当课代表都没什么区别。
  但偏偏校长给你封了个收作业的小组长,然后又腆着个大碧莲把你写的小作文裱起来,放他办公室,挂墙上了。
  这是一种完全难以理解,莫名其妙,除了刻意讨好之外解读不出别的操作的旨意。
  自己就算给武则天挡了一锤子也不至于这样啊?
  是,你是得拉拢一下我,偷摸整点口谕啥的,是吧,实在不行给点皇上用过的东西让自己放家里供起来,也就如此了。
  改这个大B名是啥意思?
  武则天带上李治一起拉拢我是啥意思?
  宁河月如今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放下圣旨,看向那些哭丧着脸,跟爹妈死了一样的世家子。
  眼下忽然明白大伙儿跪这为啥哭了——朝堂上的那位天后完全没打算给舅舅家里撑腰。
  什么太玄观的人有杀公孙砚秋的嫌疑,不重要,忘了吧。
  凭着自己如今的身份,如果把他们上半个月又是给自己下毒,又是雇杀手来暗杀的事儿捅给这老太监。那武后为了拉拢自己,把他们突突一遍给自己出气也是有可能的。
  是的。
  朝廷要拉拢自己……也是要拉拢太玄观……
  肉麻。
  好他妈肉麻。
  宁河月恶寒了一阵,歪头冲着公公勾了勾手:“还有口谕吧?”
  不然这么大事儿不至于让太监来传旨。
  “是。”
  太监挤眉弄眼的,凑到宁河月耳边说道。
  “天后说了,您这趟去长安,只管看,只管记录,不必亲自出头,让五姓七望记恨上您。过不了多久,自有身份更大,更合适的人去替您出头。且先委屈一段时日,充当好陛下与她的耳目,详详细细地记录周全。此时办好,您会得到更大的恩宠。”
  ……
  改名已经很肉麻了。
  更大的恩宠?
  啥?
  ……
  等等。
  宁河月脸微微一黑,扭头看着老太监。
  “不会要嫁我个公主吧?”
  “哎呦!要么您能被陛下信重呢!消息真灵!!”
  第62章 出发!
  如果每个朝代都有必吃榜的话,嫁公主搞政治联姻就是唐朝不可不品的一环。
  历朝历代里除了清朝是为了搞满蒙融合,就属唐朝嫁出去的公主最多。满打满算二百多皇女,拿去和亲的有一百三十个。
  想不到自己如今也是混上了要靠这种政治联姻来拉拢的身份了。
  他妈的……至于吗?
  俺家里有!
  宁河月眉头抖了抖,理了理太阳穴。
  “我能冒昧问一句是哪位吗?”
  太监嘻嘻笑了笑。
  “周大人日后可要多多关注一下朝中事了,您这个问题,老奴可没法儿回答啊。”
  虽然这位四品太监的官儿比宁河月这个千牛备身高得多,但他可不敢真没眼力到当着宁河月的面儿托大。只一昧谄媚而讨好地笑着。
  这有什么难回答的?
  眼下这个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