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一身墨袍,静立山巅。
身形与背后嶙峋的怪石融为一体。
黑发如瀑,仅用一根古朴木簪松松束起几缕,余下随意披散,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孤绝。
风雪在他身前三尺便消弭无形。
他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纠缠厮杀,指尖一枚黑子悬而未落,深邃的目光却穿透风雪,落向山坳深处。
那里,一点微弱的白,在翻涌的魔气黑潮中挣扎。
“呜!”
一声凄厉的嘶鸣,几乎被狂风撕碎,却还是刺入玄烬耳中。
他指尖的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一处死地。
“聒噪。”
声音不带情绪。
起身墨袍拂过岩石,未留下半分痕迹。
下一步,人已出现在百丈开外的山坳口。
几只低阶影魔,形如扭曲蠕动的黑烟,正撕扯着一团蜷缩在岩缝里的雪白毛球。
毛球瑟瑟发抖,蓬松的白毛被污血和魔气浸染得斑驳不堪。
唯有一双紧闭的眼缝下,隐约透出一点碎金光泽。
玄烬的出现,让影魔的动作一滞。
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它们嘶叫着后退,黑烟般的躯体不安地扭动,却又舍不得放弃到口的猎物。
玄烬的目光只在那团奄奄一息的白毛上停留了一瞬。
太弱了。
他抬手,五指微张,对着影魔的方向,虚空一握。
“噗嗤——”
几声轻响,狰狞的影魔顷刻便化作几缕黑烟被风雪卷散。
山坳里只剩下风的呼啸,和那团白毛球微弱的呼吸。
玄烬走到岩缝边蹲下。
墨色的袍角垂落在雪地。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慢拎起那团湿漉漉、脏兮兮的小东西的后颈皮。
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是一只幼狐。
纯白的皮毛被血污黏连,后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冒着黑气。
它似乎耗尽了力气,被拎起来也只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开。
“麻烦。”
玄烬低语。
指尖溢出一点淡淡银芒,拂过幼狐后腿的伤口。
“滋滋”轻响中,翻腾的黑气迅速消散。
伤口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被魔气侵蚀。
他拎着这半死不活的小东西,转身,一步踏出。
风雪让路,身影消失。
烬寂山巅的小筑内,暖意融融,炉火噼啪。
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玄烬将昏迷的小狐狸放在矮榻上。
动作略带生疏,但指尖流淌出的灵力却源源不断注入小狐狸体内,梳理着受损的经脉。
小狐狸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玄烬收回手,取过湿布巾擦拭手上沾染的血污。
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白色上。
“捡回来个麻烦。”
他再次低语,语气里多了点认命。
转身去药柜取药。
刚拉开一个抽屉,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玄烬回头。
矮榻上,那原本昏迷的小东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眼眸赤金,没有一丝杂质。
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小狐狸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把自己团得更紧。
却牵动了后腿的伤,疼得它“嘤”地一声低呜,金瞳里瞬间蒙上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玄烬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睛让他生出些许别样情绪。
他沉默地拿着药瓶和干净布条走回矮榻边。
“别动。”
声音清冷,却少了漠然。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或者说被他沉静的气息安抚了,真的不再乱动,金瞳紧紧追随着他。
玄烬小心地清理伤口,敷上清苦药香的药膏,再用布条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小狐狸只是偶尔因疼痛而轻颤,发出细小的“嘤嘤”声,没有挣扎。
包扎完毕,玄烬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
它拖着伤腿一点点蹭了过来。
小小的脑袋,带着初生灵智的懵懂和全然的信任,轻轻地蹭了蹭玄烬放在榻边的手背。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玄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那个用尽力气讨好他、依恋他的小东西。
它蹭了一下,觉得不够,又努力蹭了第二下。
仰起小脑袋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细细软软的“嘤~”声。
像在讨好,又像在寻求安慰。
玄烬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抽开。
他沉默片刻,另一只手伸向旁边小几上的一碟点心。
粉白晶莹,散发着淡淡桃花甜香。
他捻起一小块,递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的鼻尖动了动,金瞳瞬间爆发出亮光。
伸出粉嫩小舌头舔了舔,随即便迫不及待地小口啃食起来。
小小的身体因满足而微抖,连伤腿都忘了疼。
玄烬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慢点。”
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小狐狸头顶柔软蓬松的绒毛。
小狐狸舒服得眯起眼睛,呼噜噜作响,小脑袋在他掌心蹭得更欢了。
甚至得寸进尺地,伸出粉嫩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温热的带着倒刺的触感,让玄烬指尖微微一麻。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团全心依赖着他的毛茸茸生命。
烬寂山亘古的孤寂风雪,似乎被这微弱的暖意,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被玄烬捡回来的小白狐,几乎是天天都粘在他身边。
玄烬给它起了个名字,雪璃。
没什么深意,只是它通体雪白,眼睛像琉璃。
雪璃的腿伤在玄烬磅礴灵力的温养下,好得很快。
不过几天,她就能拖着包扎好的后腿,像个小尾巴似的,执着地跟在玄烬身后了。
玄烬在窗边矮榻看书,雪璃就跳上去,先是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一下书页边缘。
“别闹。”
玄烬头也不抬,用指尖轻轻推开她的小爪子。
雪璃立刻收回爪子,乖巧地蜷缩在书案一角,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团成个雪球,在他手边沉沉睡去,发出细微的鼾声。
玄烬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打坐调息,雪璃必定要寻个最靠近的位置。
起初是卧在他腿边,后来胆子大了,趁他闭目凝神,悄无声息地爬进他盘起的怀里,寻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玄烬睁开眼,垂眸看着怀里那团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白毛球。
“……下去。”
他声音低沉。
雪璃只是咕哝了一声,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玄烬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