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初没应声,脑子里全是陆时砚刚刚看人时奇怪的样子。
对不上的视线,没有焦距的眼睛…以及车祸时撞到的头部,所有的异状都在说明一个问题。
然而沈南初却不敢相信,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叶桐身上,期望她的给一个不同的答案。
“你刚才说…陆医生不太好吗?”
?
“对!”叶桐顿了下才回答:“他的眼睛看不到了。”
赌他能不能把我们认出来1741字
赌他能不能把我们认出来
“看不到”是什么意思?
沈南初的脸上有明显的呆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虽然是不出所料的答案,但这话却依旧如同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响,她脚步一顿,一时竟没能掩饰自己的表情。
“医生说他脑子里有块淤血,堵住了什么视觉神经,他现在是完全看不到了。”叶桐侧头望向楼下的花园。
沈南初握着包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一根根刺进掌心,几乎穿透皮肉,她却完全没察觉。
“…严重吗?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好?”她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也许只是暂时的呢?
就像有些人撞到头会短暂失忆一样,也许他过一阵子就能恢复过来了。
“不知道。”叶桐却是扁着嘴摇了摇头,说出的话并不如她所意。
沈南初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她不知道,还是连医生也不知道?
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难以想象,那双澄澈如山涧溪流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光明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她更不敢去揣测,陆时砚此刻的心情。
不怪得他刚刚那样安静,有突然那样激动。
“…这个医生估计他是做不成了。”叶桐手撑在窗台上,迎着映进来的光,自顾自说道:“我一直希望他离职,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
沈南初站在她身后,听到这话,胃部的抽痛又开始了。
她想到陆时砚为了当上这个医生,不惜与父母断绝关系,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走到今天。
而如今极有可能,因为这场车祸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一想到这件事是由她而起,沈南初就没法不在意。
“我刚刚让他跟他爸妈联系,可他却怎么都不愿意。”
叶桐转过身看着沈南初,语气里颇有股控诉之意:“你说,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向他爸妈求助还能怎么办呢?这样大的事,家里人不可能不管的,更何况他爸妈就他一个孩子。我让他找父母,难道是想害他吗?”
平心而论,无论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叶桐有没有私心,让陆时砚找自己的父母帮忙确实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以他爸妈的条件,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医生,帮他把眼睛治好。
“南初,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呀?”叶桐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南初嘴唇微动,停顿了半秒才开口:“…我怎么劝?”
她跟陆时砚算不上正经的朋友,甚至还是始作俑者之一,哪里来的立场?
更何况除了陆时砚自己,没人清楚他和他父母之间的关系,愿不愿意联系全看他自己,旁人又怎么劝得?
“陆医生现在刚醒,身体还没恢复过来,你还是等他病情稳定点再说吧。”
不管怎么说,总得让他先把身子养好。
?
…
沈南初最近在网上查了不少资料。
陆时砚的情况不算最糟,如果压迫神经的淤血后期消退的话,还是有机会复明的。
但也说了只是有可能,概率很难说。
这几天她总给叶桐打电话,旁敲侧击的打听陆时砚的病情,频率多到叶桐但凡多点心思都会露馅的程度。
沈南初也完全没顾上,只希望有天能听到他复明的消息。
然而结果很让人失望,一个月过去,他的眼睛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就连医生也说不确定还能不能好转。
叶桐的情绪也显得越来越焦躁,有次还在电话里不小心说漏嘴:“我就奇怪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联系父母?难道想要我这样照顾他一辈子吗?”
一辈子?
只要想到,陆时砚因为她的缘故一辈子要生活在黑暗里,沈南初就觉得后背有寒凉的冷芒冒出来。
“你先别急,我这两天有空过去看看。”
叶桐当然同意,还想让她帮忙劝劝陆时砚:“南初,我怀疑他还在生我的气,我现在说什么他都不肯听,你过来帮我劝下他。”
…
沈南初到医院的时候给叶桐先打了电话,等了没多久她便从住院部大楼里出来。
亲自来接,还是第一次。
两人一同乘电梯上楼,沈南初照例旁敲侧击地问她陆时砚的病情。
“还不是就是那个样子。”叶桐回答得漫不经心。
她挽住沈南初的手臂,眼睛盯着金属的电梯门上反射出的两人的倒影,突然开口:“南初,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长得还真是挺像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我那天甚至还给我妈打了电话,问她是不是有个女儿流落在外…”
“…是很像。”沈南初勾着唇,眼神里隐有几分警惕。
不明白叶桐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难道她已经知道她和陆时砚的事了?
是陆时砚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叶桐却是自顾自说道:“声音尤其像,有时候给你打电话,我还以为是听到了回音。”
沈南初没有回话,只是扯着嘴角,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我们打个赌好不好?”叶桐转头看她,脸上笑意盈盈。
沈南初对上她的视线,也笑了笑:“赌什么?”
不管叶桐知不知道,她都不怵她。
“一会儿上去,你装成我的样子,赌时砚能不能把我们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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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一直在等她。(8500珠珠加更1331字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8500珠珠加更
沈南初并不想跟叶桐玩这个游戏。
她如果已经知道了,大可以直白说出来,两人对峙。
但这样的打赌,明显是对陆时砚的不尊重,因为这是在拿他的病情娱乐。
见沈南初不肯,叶桐反倒有些着急了,几次苦劝无果后,只能说:“那这样,等下你先一个人进去,不要叫他陆医生,你就叫他时砚,说你带了云吞,问他要不要吃。”
沈南初她烦到不行,勉强答应。
陆时砚的病情好转之后,病房里少了许多仪器,看起来整齐了许多,也空旷了许多。
沈南初进门时,他正靠在床头,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的脸逆着窗外的光,光白的线条勾勒出他饱满挺阔的额头,大约是这几天又瘦了些的缘故,鼻梁显得更加高挺,秀气的嘴唇紧抿着,似乎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入秋了,这几天天气都很好,风和日丽,万里无云,落在地板上的光斑耀眼夺目,那扇窗就像个画框,每一帧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壁纸。
男人就那么静静靠在那里,半边脸迎着窗外高照的艳阳,仿佛正在欣赏窗外的景致。
然而沈南初却清楚的知道,这样好的景致,陆时砚却什么也看不到,在他眼前只有一片空渺无际的黑暗。
喉咙里又有酸涩冒上来,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在叶桐的催促下推门走进去。
“时砚,我帮你带了碗云吞上来。”看到叶桐正站在门口盯着看,那种不适感让沈南初不自觉加快了语速。
而这个语速也刚好接近叶桐平时说话的语气。
床上的男人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将脸转过来,面向她的方向。
他的眼球转动,视线似乎是落在她身上,浓黑纤长的眼睫眨了眨,大约是反射了窗外的光亮,那双眼睛不似之前那般空茫无神,反倒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澄澈。
沈南初的心脏忽然一窒,有一刻甚至疑心他已经看到了,然而雀跃还未升起,下一秒却听到他说:
“叶桐,我已经说过了,你以后不用再过来了,更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他果然,没能认出她来。
门口窥视的叶桐对陆时砚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而沈南初却突然待不住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她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以前她每一次对他的勾引,都借助于那个漆黑无光的房间。
她借由黑暗的掩饰,借由与叶桐相似的外形与声音,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然而刚才,在那样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里,他们之间再没有遮挡,没有黑暗,没有刻意的伪装与模仿…但他,也失去了唯一可以辨别她的能力。
此时此刻,沈南初无比清晰的见识到,自己之前对陆时砚做的事情,是有多么的恶劣和糟糕。
“…南初,你别走啊…沈南初…”叶桐从身后追上来,扯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了?跑什么?只是一个玩笑…”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沈南初面露冷峻,头一次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性格。
叶桐似乎被她的样子吓到,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行吗?”
她怪异的对沈南初示好,前所未有的包容。
沈南初此刻也冷静了下来。
发脾气是最没用的,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更不可能让陆时砚恢复过来。
她跟着叶桐重新回到病房,陆时砚还坐在那里,听到有人进门,他极快的把脸转过来,那动作看起来几乎是有点急切。
“时砚,南初来了。”叶桐并没有把刚刚那人是沈南初的事情说出来,语气反倒像是沈南初才刚来一般。
陆时砚视线茫然四顾,像是想要找到她的位置,沈南初见状不得不出声:“陆医生,有没有好些?”
男人的目光终于找到了方向,朝着她笑了笑:“好很多了,谢谢你来。”
不知道为什么,沈南初听到这句话,忽然有一种感觉: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
告别(8800珠加更1592字
告别(8800珠加更
叶桐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很久没再回来。
沈南初知道自己跟陆时砚单独呆在这里不合适,但几次在她起头要走时,陆时砚却总是叫住她,问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问题。
今天的天气,窗外的景色,桌上的水果…他像一个刚开始探索世界的小孩,对每一个寻常可见的事物都充满好奇。
沈南初隐隐察觉,他是不想让她走。
一个人呆在那漆黑的环境中,周围再没有人的话,得有多可怕?
她看了眼窗外高照的艳阳,忽然开口:“陆医生,你等我一下。”
说完起身,快步跑出了病房。
她刚刚过来时,看到医院里有租借轮椅的地方,很快跑过去,租了一个轮椅带回来。
进门就看到陆时砚正对着房门发呆,仿佛从她出去,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陆医生。”沈南初把轮椅推到床边,没注意到男人倏然亮起的眼睛:“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陆时砚眼睫微颤,紧抿的唇终于微微弯起:“会不会太麻烦你?”
舒展的五官让他的脸不再似之前那般死气沉沉,又窥见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沈南初忽然觉得这个决定真是再正确不过。
…
“今天的太阳似乎很好。”陆时砚仰起下头,感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这是车祸之后他第一次出门,虽然只是在医院的小花园里,虽然周围依旧能闻到那冰冷的消毒水味。
“有时候晒一晒太阳,人会开心很多。”沈南初弯下腰,声音清浅的落在他耳畔:“好像是因为阳光可以帮助人体合成什么维生素D,会让人不那么抑郁,是这样吗?”
男人垂了垂眼,低低应了一声:“是,确实开心很多。”
陆时砚确确实实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开心,不是因为什么维生素D,也不是因为内啡肽,只因为此时此刻有她在身边。
连日来的阴霾都似乎被她驱散,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感觉自己眼前不再只是一片漆黑。
其实从她开口的一瞬,他就认出了她,无论她称他为“时砚”还是“陆医生”。
看不到以后,陆时砚发现区分叶桐和沈南初,其实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虽然两人的声音乍听起来很像,但实际上沈南初无论如何模仿,语气始终不自觉的带上几分娇软,如何也学不会叶桐十成十的跋扈和霸道。
更勿论,她身上那股微甜的蜜桃香。
在失去视力以后,其他的感官都比以前敏感许多,只要她在,病房里那么多复杂的味道之中,他仍能轻易将那丝清甜捕捉到。
每当这一刻,都是他最愉悦的时刻。
之所以刚刚装认不出,是因为她对他的称呼。
她只有在假装叶桐的时候才会那么叫他,虽然不知道她刚刚为什么那么做,但既然决定不揭穿那件事,他自然会一直装下去。
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到那件事,只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
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最近工作还好吗?”陆时砚知道自己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没有失忆,很清楚的记得车祸发生前的所有事情。
她有一个热烈的追求者,还是她公司的老板。
只是旁敲侧击的探听,对陆时砚而言已然算得上出格,其他的心思,他不敢再多表露,尤其是此刻。
“我已经离职了。”
听到她的回答,陆时砚微微一怔:“怎么突然离职了?这份工作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再过几天我就回老家了。”沈南初轻轻应道:“我发现自己还是适应不了这座城市,回去也许才是对的…而且我爸爸年纪也大了,他也想我回去。”
她要走了!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让陆时砚竟没法开口说话,他重重攥紧手心,指骨抵着轮椅冰冷的骨架,有股冲动想让他开口挽留,然而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一切。
他还有什么资格挽留?
如果在车祸之前,他也许还能争取一下,但现在,最没有资格的就是他了。
“…回去之后,有什么计划吗?”他强迫自己继续开口,不想让她察觉到异常。
“还没有,不过大概会像其他回乡的女孩子那样。”沈南初推着车子缓慢前行,目光望向远处的未知:“结婚生子,然后跟自己的家人一辈子在一起吧。”
听到这话,陆时砚心脏抽痛,他攥着轮椅的手用力到发白,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