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初紧攥住手掌,回头看向那间亮着灯的抢救室。
  闪烁的红灯明明是静默,她却忽然听到一种低低的蜂鸣在耳边紧凑地快响,像炸弹将爆的倒计时。
  一阵惶然蔓上来,刚看到叶桐时的快意全没有了,五脏六腑仿佛在被什么东西啃咬,蚀骨的疼痛让沈南初几乎站不住。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买瓶水。”
  说完这句,也不等叶桐回应,她踉跄起身,仓惶往外走去。
当年的月光(8000珠加更)1182字
  当年的月光(8000珠加更)
  直走到医院大门外,被夜里的冷风当头一吹,沈南初打了个激灵终于醒过神来。
  在原地惶然地站了一会儿,才往旁边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买东西的过程极为不顺,她心神不宁,做了前一步又忘了下一步,东西卡在里面怎么都出不来。
  情绪焦躁,她摆弄着手机,动作都显得越发凌乱。
  旁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帮她扫了码,矿泉水终于从柜子里掉出来,砸在机器底部,发出“哐”一声响。
  男人弯腰把水瓶从机子里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沈南初却没有接,视线缓缓上移,直落到他脸上。
  是谢恒衍。
  她想问他怎么还在这儿,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现喉咙里除了干苦发涩之外,竟没能发出声音来。
  谢恒衍看着她,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沈南初缓慢眨动眼睛,好一会儿才表情惶惑地摇了摇头。
  “先去车里坐会儿。”谢恒衍不由分说,扯着她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车门打开便将人塞了进去,又从后座拿过一件外套,搭在她身上,仔细掖好。
  “睡一会儿,我等会叫你。”他撑着车门俯身下来,手掌强势地搭到她冰冷的眼皮上。
  热热的手掌贴上来,沈南初下意识闭上眼,黑暗侵袭的同时,沈南初终于又看清了他的脸。
  那个深刻在记忆中的少年。
  从出生起,他们就拥有彼此。
  小时候,知道自己只是晚他两分钟出生,就得一辈子喊他“哥”,沈南初很不服气,还为此跟他闹过别扭。
  他也只是好脾气的笑笑,还是主动帮她把书包背回家。
  她那时候有多不懂事,因为班上的女同学总来找她打听他,让她给他送情书,她便烦了,不肯再跟他同一所学校念书。
  还记得送她去临县的高中上学时,他在大巴下站了好久,隔着车窗目光忧伤地望着她。
  沈南初当时想,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他怎么这么黏人,这种时候真不像个哥哥…
  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真是再也见不到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便不再像个家。
  父亲一夜白头,母亲以泪洗面,而她全然的不知所措。
  沈南初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以至于曾经那个说要跟她肩并肩永远走下去的少年,会选择提前离开。
  只能努力学习,终于在那一年考入了他曾经想去的那所学校。
  她以为只要将他的那一份也活下去,他们的家就可以活过来了,却没想到,母亲竟选择在他那年的忌日离开。
  按照母亲遗书上的说法是:看到女儿生活得好,她便安心了,现在也该去照顾儿子了…
  母亲走后,父亲几乎是崩溃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家更加不像家了。
  沈南初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失以毫厘,以至于如今的谬以千里。
  直到有天,她在国外看到了叶桐。
  她坐在敞篷跑车上,身边全是鲜花和美酒,那肆意潇洒的笑容比七月的阳光还要刺目。
  她不仅记不得他的名字,还对此毫无悔悟。
  叶桐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一句话,害了一个人,毁了一个家,还把这件事当作丰功伟绩讲给她听。
  那一刻,沈南初便下定了决心,要她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叶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便全抢过来。
  她也要毁掉她的人生。
  然而画面一转,眼前的少年忽然幻视成了另一个男人。
  他们俩的脸竟重叠在一起,仿佛是同一个人。
愧疚1509字
  愧疚
  初见陆时砚,沈南初便觉得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感觉。
  都是一样温柔有教养的人。
  她当时想,如果她的哥哥也能顺利长大,如今应当是像他这般,澄清如白昼,温柔如月光吧。
  而此时此刻,那个男人却因为她的缘故,也躺进了抢救室。
  如果不是她去故意招惹,以陆时砚的性子是不可能主动向叶桐提分手的。
  他如果没提分手,叶桐就不会在车上发疯,他自然也不可能遭遇这样大的车祸。
  如今这般,她又跟当初的叶桐有什么区别?
  也许,她比叶桐还要恶劣。
  想到这里,沈南初眼睫急颤,两行清泪从谢恒衍手掌下漫出来,沿着她苍白的脸颊向下滚落。
  “南初…”感觉到掌心的温湿,谢恒衍慌忙拿开手,看她发红的眼皮还是紧闭着,但人却是哽咽到几近颤抖。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了,就像当年,他在医院看到她,整个人被迷茫摧残到摇摇欲坠。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谢恒衍倾身靠过去,面露焦急地看着她:“不是答应了,不会一个人扛的吗?”
  沈南初喉咙急动,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向他:“谢恒衍,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
  她双目猩红,声音更似漏风般哑得厉害。
  “到底怎么了?”怎么进去一趟,出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
  沈南初垂下眼,额头虚虚靠到他的肩膀上,她的眼神没有焦距,语气更是虚渺:“我发现自己在做的,其实跟叶桐一样。”
  “为了自己的私心,利用一个无辜的人,让他为此受伤,甚至…”她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眼睛一闭,就是一串泪珠滚下来,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我还用复仇当借口,我比她更加无耻…”
  谢恒衍听着她的话,眉心蹙得更紧,他握住她纤瘦的肩膀,低声安慰:“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跟她当然不同了…发生什么了?是谁在里面?”
  想到是叶桐叫她过来的,这么一问,似乎就有些了然。
  “是陆时砚吗?他怎么了?”
  听到这个名字,沈南初身子重重颤了一下,像是冷极,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的心口。
  胃部的绞痛更严重了,她靠在那里,久久出不了声。
  “无论他怎么了,都是叶桐害的,跟你没关系,你不该怪罪到自己身上来。”谢恒衍搂着她,轻声说道:
  “你知道我之前有次约她出去,她跟我提到那件事,当玩笑一样讲给我听,她觉得有个男人为她自杀,自豪得很,当时我看她笑,都想当场打死她。你做的没错,这样的人,我们就不该放过她。”
?
  听到这里,沈南初重重抿了下唇。
  她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坐起身。
  抽过几张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泪,沈南初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她过谢恒衍手里的矿泉水,打开车门便下了车。
  再回头,声音恢复如常:“我进去了,你快回家吧,别呆在这里了。”
  …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陆时砚身上没受太多的伤,唯有头部受到严重撞击。
  他在ICU里躺了一天,第二天终于脱离了危险,转进了普通病房。
  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但至少,是性命无忧了。
  叶桐没有了心理负担,心安理得的给自己也定了间病房,说要顺便给陆时砚陪护。
  沈南初经常会过来,陪护什么的基本看不到,就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玩手机,基本都是请的护工在干活。
  那天交警刚好过来调查事故原因,自然而然找到叶桐这里。
  问的许多问题,她要么回答不记得,要么就答得模棱两可。
  调查的交警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换了话题:“ICU躺着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吧?”
  叶桐抬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根据事故现场地调查,以当时车子冲过去的方向,原本该是副驾驶受到直接撞击的,但在撞上的最后一刻,你们的车子突然转了向…所以你现在才能好好坐在这里。”
  叶桐垂着的眼,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低低说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要休息了。”
  那交警叹了口气,出门前他留下一句话:“小姑娘,做人要讲良心。”
  沈南初站在床边,眼神冰冷地看着正躺回床上的叶桐。
  这世上真的有人,在作恶之后可以毫无悔过之意。
  …
  陆时砚是一周后醒的。
  沈南初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时,却撞见叶桐正在病房里跟他吵架…
他的眼睛看不到了(8300珠加更1488字
  他的眼睛看不到了(8300珠加更
  知道陆时砚清醒的消息,沈南初犹豫了两天才到的医院。
  内心的歉疚让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尤其是知道他已经清楚那件事之后。
  但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而且她已经做了决定,之后会远离他的生活。
  她和叶桐之间的恩怨从来都与他无关,本就不该再将他牵扯进来。
?
  到病房前才发现叶桐正在病房里跟他吵架。
  其实也算不上吵架,只是叶桐的单方面输出。
?
  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嗡嗡的很不真切,却也足够惹人厌烦。
  沈南初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进去。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靠坐在床头,他头上缠着绷带,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低着,浓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眸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不过短短几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就秀气清透的五官此刻多出几分脆弱感来。
?
  无论旁边的女人说话声音多大,语气多急切…他都一言不发,整个人安静到仿佛是要消失在空气中。
  看到这样的陆时砚,沈南初抓着门把的手紧了紧,终于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叶桐的声音终于中断,回头看到进来的沈南初:“南初,你来了。”
  看到她,叶桐像是找到了盟友,扯着人便往病房里走:“你来评评理,看我说的对不对?”
?
  沈南初任由她拉着,脚步清浅地往里走,视线却落陆时砚身上。
  她发现他的状态有点奇怪。
?
  刚刚听到叶桐叫她的名字,他立刻有了反应,低垂的头抬起,脸转向门的方向,似乎在看她。
?
  然而此刻,她已经跟着叶桐明明走到了他的病床旁,他却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脸依旧朝着刚刚的方向,表情甚至有点茫然。
?
  “陆医生醒了,身体有好了点吗?”沈南初忍不住出声叫他。
  听到她的声音,陆时砚才眨动着眼睫,动作缓慢地把脸转过来。
  他微仰着头,视线上抬,却并没有对上她的眼睛,而是怪异的落到了旁边不知道什么位置上。
  “好多了,让你费心。”男人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短短一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虚弱不堪。
  沈南初看着他此刻的神情,那股怪异感越发强烈。
  陆时砚一向是个有教养的人,与人说话时对视是最基本的礼仪,他从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沈南初盯着眼前这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眉心皱起。
  此前叶桐只在电话里说他醒了,并没有说过其他,因而沈南初其实并不了解他具体的病状。
  然而她看得到,这双往日里澄澈漂亮的眸子,此刻像是没了光亮,只剩一片浑浊的黑色。
  沈南初脑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却没法在这个时候问出口,好在旁边的叶桐接话:
?
  “你哪里好了?你的…”
  不等叶桐说完,陆时砚却像是被针扎到一般,突然提高了音量:“叶桐!”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人,此刻却显出几分甚少出现的急切和仓惶。
  不知道是动作太大,还是这句话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刚说完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捂着额头低喘起来,身上冒出许多虚汗。
  “时砚,你怎么了?”叶桐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查看。
  然而她不是医生,自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手忙脚乱的站在那里。
  沈南初快步上前,抬手便按下了旁边的呼叫铃。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给陆时砚仔细检查之后便把两人都赶了出去:“病人刚清醒,身体还很虚弱,需要的是安静休息,你们不要在他病房里吵闹,到外面去,探视的时间结束了。”
  叶桐一听这话还很不服气,张嘴刚想反驳却被沈南初先一步拉走了。
  两人沿着走廊一路往外,阳光从窗外撒进来,金灿耀人。
  明明是很好的天,沈南初却觉得眼前这条路不知怎的黑得有点吓人。
  旁边的叶桐还在抱怨:“我哪里吵了?我也刚进去没多久,而且我也是为了他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