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砚却是一下将她甩开,表情漫上一股厌恶的神色,仿佛刚刚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南初呢?”
  他终于开口,说的话却让叶桐一愣:“…什么?”
  男人的声音太过沙哑,以至于她一时没听清,心思也还在门外的陆振川夫妇身上,就想着赶紧说服陆时砚将人迎进来,开始这段最期待的父子团聚亲情大戏。
  “南初,沈南初在哪?”陆时砚面色冷峻,盯着她的那双眼瞳因为没有焦距而显得尤为可怖。
  是她把南初换走的,那她一定知道南初在哪儿。
  叶桐这回是听清了,心却是猛的一跳,她脸色大变,还来不及思考,嘴上已经急急说道:“时砚,你说什么啊,什么南初?这几天都是我跟你在一起,你搞错了…”
  “我不要听你废话!你把南初藏哪去了?她是不是在门外?还是在楼下?你把她叫上来,你把她还给我,你想要什么都随你,我只要她,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把她还给我…”他像是犯了癔症,嘴里说的都这番话。
  叶桐脸色难看,她从没见过陆时砚这个样子。
  他从来对谁都是淡淡的,情绪似乎根本不会起伏,以至于她以前总喜欢跟他吵架,因为只有吵架的时候,他脸上才会出现其他的神色。
  但此刻的陆时砚脸上全是彷徨无助,恳求哀切…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
  沈南初,她干了什么?她这几天背着自己都干了什么?!
  叶桐心突突直跳,她重重咬住唇,一种被深切背叛的恨意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要质问出声。
  但她深知不是现在,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时砚,你真的搞错了,南初早就回老家了,她不在这里的…”
  然而这安抚的话却瞬间将陆时砚刺激得双目赤红,他发出一声痛喘,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在黑暗中狂奔,顾不上其他,周围是呱噪的尖叫与急吼,身体在突然的失重之后重重栽倒。
  完全不知道疼,也顾不上分析自己此刻是站在哪里,该往哪里走才是安全,只是爬起来,朝着眼前的黑暗狂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找到她,找到自己唯一的光。
一颗真心1309字
  一颗真心
  沈南初看着车外的陆时砚一路狂奔。
  他光着脚,一路跌跌撞撞,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跑得那样快,仿佛慢一步就要错过什么,失去什么。
  沈南初看他撞倒几个人,惊险避过几辆车,却始终没有减缓速度,全然没有顾及。
  世界在他面前似乎再无阻碍,他似有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凌乱的奔走,不在乎任何后果。
  “停车,快停车!”沈南初完全没注意自己是在尖叫。
  谢恒衍被她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踩了刹车,引得后面一阵震天的喇叭声。
  “你干什么,这里是大马路!”看她疯了一样去扣车门,谢恒衍慌忙将人按住。
  “他这样会出事的!”沈南初扭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陆时砚还在跑,他真是疯了,眼睛看不到还往车流湍急的马路上跑!
  他明明知道那条路上的车开得有多凶,每次出门都特地嘱咐她离那条路远点,怎么自己还偏要往那里跑?!
  谢恒衍这会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是脸色难看,顾不上身后的鸣笛声,正要把门锁打开,目光触到陆时砚身后追上来的几道身影,动作却堪堪停住。
  “谢恒衍,你开门啊!”眼见门锁拧不动,沈南初抬手便要自己去按。
  “你等等。”谢恒衍一把将她扣住,冷声道:“已经有人去了!你别去!”
  好戏要开始了,她这会儿过去岂不是要被抓个正着?
  沈南初回头去看,果然看到那对夫妇带着司机从后面追上来,几人堪堪在路口将陆时砚拦住,三人抱住发了狂的他,总算没出大事。
  “你看,他好好的,我没骗你吧?叶桐也在,还跟出来了,这下好了,总算没白跑一趟…”
  谢恒衍在跟她说话,但沈南初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几人合力制住的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猩红的眼,还有那张不断张合的唇。
  她知道他在叫什么。
  南初…
  沈南初…
  每一句,都在叫她的名字。
  陆时砚真的早就认出她了。
  心瞬间揪痛,他这样不管不顾,毫无保留的跑出来,竟真是为了找她。
  人生中让她触动的时刻也有许多,但没有一刻比得上陆时砚跌跌撞撞奔向她的这一刻。
  这个向来清冷温润,做事永远有条不紊的男人,却在此刻不计后果,不管不顾,只为捧着一颗冒着热气的真心,送到她面前。
  “看,快看,后边。”胳膊被谢恒衍捅了捅,沈南初勉强把视线从陆时砚脸上移开。
  追在后面的叶桐脚步越来越慢,她捂着胸口开始大口喘气,脸色是粉底也遮不住的灰白,没一会儿就突然瘫倒在地,不知道是冷还是疼,身体怪异而扭曲,在地上不断抽搐着。
  周围人面露惊恐,却又都围上来看着她,蠕动的嘴唇嗡嗡议论,伸出的手指指点点。
  直到看到她开始弓着身子,卑微求着让人给她再吸一口,一众人恍然大悟,原本的同情转瞬变为厌恶,有些人脸上甚至露出看热闹的兴味盎然,甚至开始掏出手机录起视频来。
  毕竟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种机会,看一个精心打扮的漂亮女孩,青天白日的突然躺在地上发起毒瘾抽搐不能的景象。
  原本要叫救护车的改成了报警,陆时砚的父母也明显呆了一瞬,很快便跟着司机一起扯着陆时砚远离了人群,看向叶桐的表情明显变了味。
  “叶桐不是最要脸,最爱演吗?”谢恒衍哈哈大笑:“现在好了,让她演个够,看以后哪个豪门敢要她。”
?
  沈南初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曾经最期待的毁掉叶桐的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发现自己竟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感。
  整个人都是空蒙的,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视线里只剩下车窗外,那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以及他眼睛里流出的咸湿海水…
你爱上他了1876字
  你爱上他了
  直到车子开到小区,沈南初都没说一句话,谢恒衍的兴奋也在她的一路沉默下荡然无存.
  将车停在楼下,他降下车窗点了根烟:“这边的事算了了,叶桐那个样子不在戒毒所呆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出不来,网上视频也传遍了,别说是陆家,以后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人家要她,生活算是全毁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是不是该回家了?”
  沈南初沉默着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呆愣的样子,有些神魂不附。
  谢恒衍敲了敲烟灰,掏出手机,边翻边道:“那我订票吧,咖啡厅那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明天一起回去…”
  “你先走吧,我还不回去。”沈南初硬邦邦把他的话截断。
  “为什么不回?!”谢恒衍吸了口烟,斜眼看她:“等叶桐回过味来很快就知道是我们做的局,她清楚你住这里,到时候一定会找过来的。”
  “我怕她吗?”沈南初斜瞟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叶桐找来更好,最重要的事情她还没做。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谢恒衍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丢回口袋里。
  他闷头抽烟,车厢里便没人再讲话,只有烟雾飘荡,憋的闷人。
  “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沈南初嘱咐了一声,打开车门,抬腿便要下车,身后一句话却是将她的动作打断。
  “你爱上他了?”
  她握着车把的手一紧,整个人像是被捏中了七寸,僵在那里。
  “你爱上那个姓陆的了。”
  这句不再是问句,而是直接给她下了一个确切的结论,像是医生看诊,一眼瞧出她怪异的根源。
  沈南初嘴唇动了下,下意识想否认,但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一阵窒哑,竟是没能说出话来。
  回应的时间就是那么短,一旦错过,再怎么否认就都成了强词夺理的借口,索性不再说话。
  但谢恒衍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毫不顾忌地又往她心窝里戳了一刀:“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知道他什么出身,之前就算了,他父母现在找来了,你觉得你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别忘了,你可是以叶桐闺蜜的身份出现的,你怎么勾搭他们儿子的,人家一查就能知道,能把你往好里想?这种豪门,本就不是我们普通人能企及的,印象分再没有,想进去更是难如登天…”
  字字珠玑,一针见血。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占着叶桐闺蜜的身份,必然会在陆时砚父母那里得到与叶桐相似的评价。
  他们现在怎么看叶桐的,也会怎么看她,也许还会因为她对陆时砚的勾引,而得到更糟糕的评价。
  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如此浅薄,沈南初很早之前就见识过了。
  哥哥去世的那几年,外面的人对他的评价最多的是:一个为女人自杀的窝囊废。
  那些人甚至没见过他,更没跟他相处过,只是看了一则新闻,根据几行字的报道,就给他下了这样的评判。
  陆时砚父母会怎么想她,沈南初当然预料得到。
  她以前是不在乎的,因为对陆时砚没有想法,她只是想利用他,把他当作一个报复的工具,当然不会在乎工具怎么想。
  但现在呢?
  当她看到他全然不顾的向她奔来时,当她看到他胸腔里那颗刻着她名字的炙热真心时,她还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
  海城的雨接连下了几天,细细密密,气若游丝,将整座城市都包裹进冬日的灰蒙中。
  朗日的秋天毫无预警的结束,透骨的冬季紧随而来,没给这座城市留下一点喘息的时间。
  沈南初半死不活地躺在出租房的床垫上,头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绵绵的雨丝发呆。
  那天在车里的谈话无疾而终,为避免被叶桐的事情牵连到,谢恒衍已经先一步回老家了,整座城市似乎就剩她一个。
  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她还记得谢恒衍离开时看她的眼神。
  他觉得她没救了,其实沈南初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留在这里干嘛呢?等谁?
  叶桐吗?
  她现在一时半刻怕是脱不了身,若想给她答疑解惑,落井下石怕是要等得够呛。
  陆时砚吗?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快一周,他怕是早被自己父母带回了京市治疗了吧。
  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他了。
  每次一想到这里,沈南初就觉得胃里的那块石头又沉了一点。
  大概是提到了胃,房间里居然响起一阵肠鸣,忘记多久没吃饭了。
  她明明是大仇得报,怎么搞得好像自己才是当街被抓的那个?叶桐若在里面知道,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这么一想,沈南初觉得这样不行,起码得精神点,这样才能在叶桐出现时可以肆无忌惮的嘲弄她,讽刺她。
  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衣服,才拿伞下楼。
  刚到楼下,雨势就变大了,漫天冰冷的雨帘如落珠,像一场围猎。
  沈南初在一楼门廊处瞪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肠道空寡的蠕动声中被逼着走了出去。
  人为什么一定要吃东西才能活?
  她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撑着伞在湿哒哒的地面行走,转过拐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小区边的市政小花园里有道颀长身影。
  那人的脸被梧桐树的树干挡着,堪堪露出一截手臂,但因为肤色特别白,在那丛被雨淋得越发浓墨重彩的树影间显得尤其显眼。
  这样冷的雨,那人就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伞也不撑,雨也不挡。
  沈南初觉得怪异,后退了两步,探头从树干间隙望进去,一眼就看到那张干净如清泉的脸…
温柔最是致命1509字
  温柔最是致命
  亚热带的城市,哪怕冬天也是绿色的。
  男人就站在那一丛丛被雨水浸透的绿色中,低垂着眼,一动不动。
  他这次终于穿了鞋,但整个人也完全被雨水浸透了。
  像是刚从哪个水潭里爬上来,因为泡得太久,皮肤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垂在额前的黑色发丝一缕缕的,滴下的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骨滑至瘦削的下颌处,直淌下来。
  他安静像是一座孤岛,周围是涨满的海水,整个人都溺在其中,唯有她送的那只手表,被他紧紧捂在手里。
  沈南初握着伞的手不自觉攥紧,压在胃里的石头沉沉坠下,竟有一种辛酸漫上来,喉咙里全是苦涩。
  她踩着湿透的路面走过去,再没有心思计较路上的水坑。
  直到站在他面前,沈南初才发现,自己这些天对他竟是无比的想念。
  他澄澈的眼睛,温热的手掌,清冽洁净的味道…每一样都清晰无比的印在她脑子里。
  雨伞挡住头顶落下的雨滴,伞面砸出的声响让男人满是水雾的眼睫动了动,他眨着眼睛,似想将眼前的黑雾驱散,然而那双清亮的黑眸却依旧找不到焦距。
  “…陆医生。”沈南初将伞撑到他头顶,看着他迷蒙地表情,轻声开口。
  不再是模仿任何人语气的“时砚”,她回归了本真,使用了这个原本对他的称呼。
  陆时砚胸口重重起伏,他眨动着眼睫,喉结剧烈翻滚,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南初…对不起…”
  沈南初的心重重一颤,她做了许多预想,却没料到他说出的第一句,竟是这句话。
  他有什么可向她道歉的?
  明明是她在利用他,伤害他。
  “你曾经说,希望我能自私一点,当时听到那番话,我其实很惭愧。”他垂下眼,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表情寂然又生怯:“我早就知道代替叶桐照顾我的人是你,但因为过分贪恋,却一直自私的装作不知,甚至堂而皇之的享受你给予的一切…这是我的不对。”
  他扯了扯苍白的嘴角,牵出一抹苦笑:“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方法把你留下,该说什么话才能让你心动…直到站在这里,雨水浇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无论我多努力,瞎了就是瞎了,现在的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种自私的道德绑架。”
  陆时砚垂下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克制,以至于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我没有资格那么做,我不能将你一辈子困在一个瞎子身边。你这样好,本就值得更好的人,今天,你就当…没见过我…”
  雨伞跌落在地,在男人颤抖的尾音结束之前,沈南初高高踮起脚尖勾着他的脖子已然扑了过去。
  沈南初埋在陆时砚潮湿冰冷的颈窝里,曾经被层层外壳坚硬包裹的心,被他温柔真诚的雨浇得软成一团。
  她有什么资格要他道歉?
  自私的那个人是她,该道歉的那个人也是她。
  她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她没有他赤诚坦荡,甚至不敢直白的告诉他,自己当初对他卑劣的利用,以及后来愧疚弥补的龌龊心理。
  陆时砚的真挚,犹如汹涌的浪潮将她一把卷进负罪的海洋里,眼泪从他的衣服里滚进去,一路滑落。
  她将他抱得越来越紧,任由他鲜活的心跳共振进身体的脉搏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愧疚感少一点。
  “南初…”男人双臂将她紧紧搂住,他红着眼眶低头在她温暖的发顶轻轻磨蹭,手顺着她脑后的发丝,感受那滚烫的泪珠一路烫进心脏里,喉结滚动轻声开口:“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他会永远记住这颗为他而流的泪。
  温柔最是致命。
  沈南初鼻子发酸,热胀的眼泪完全克制不住,她哽咽着开口:“不够…”
  男人怔愣,垂下的眉眼里尽是迷惘和不解,似乎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沈南初吸了吸鼻子,咽下喉咙里汹涌而上的酸涩继续说道:“值不值得、有没有资格、够不够,都不是你说的算。”
  陆时砚显然听清了这句话,身体当下僵硬起来,垂下的眼睫快速颤动,他全然不会掩饰自己,脸上全是难掩的紧张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