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沈南初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了,请容我先打个电话。”
  他没有开口拒绝,就说明件事还有转机。
  她和玲姐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看着不远处打电话的老外。
  沈南初潜意识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就是Eli,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老外打电话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回头看她,那样姿态,很像是在跟电话里的人谈论她。
  也许只是错觉,因为那人很快挂了电话,走回来摇头道:“抱歉,Eli晚上要飞一趟西班牙,恐怕不能见你们。”
  “…那我能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回来再约也是可以的,我们愿意等。”沈南初列出一切可能,只希望能得到一个机会。
  然而那老外却是坚决地摇头:“很抱歉,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而且Eli后续的行程也排满了,恐怕回来之后也没有时间见你们。”
  让人最失望的事情,不是一开始就拒绝,而是让你感觉到希望之后,再把希望当面摧毁掉。
  手臂忽然被人抓住,沈南初转过头,对上玲姐希冀的目光。
  玲姐英文不好,完全没听懂面前这老外在说什么,只以为还有机会。
  沈南初咬了下唇,事情走到这一步,她知道现在整件事情只能由她来推动,她必须得尽自己最大的能力。
?
  其实算起来事情还算顺利,她们已经找到了Eli身边的人,距离能见他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远处下课铃声响起,广播跟着报时,现在是下午3点20分。
  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那现在呢?”
  老外怔了怔,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奇怪的没有说话。
  沈南初面露诚挚,继续说道:“您说Eli先生是晚上的飞机,那现在距离晚上还有点时间,我们不介意现在赶过去机场找他。拜托您,我们只想要一个机会。”
  那老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好吧,我可以带你们过去,至于他愿不愿意见你们,我也做不了决定。”
  沈南初忙不迭道谢,无论如何至少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
再靠近一点1267字
  再靠近一点
  她们跟着老外的车,去的却并不是机场,而是南城的国际会议中心。
  “Eli今天在这边开会,等下就会直接乘车去机场。”老外说着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打个电话帮你们问问。”
?
  他说着走到旁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着什么,没一会儿又拿着电话朝拐角边走去,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沈南初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拐角,却不敢走过去,更不敢催促,本来就已经很麻烦别人了。
  玲姐倒是有些慌:“南初,那老外…该不是跑了吧?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再等一下吧。”别人愿不愿意帮忙都是情分,他若真跑了,那也没办法,总不可能硬架着要人帮忙吧。
  好在那老外很快挂了电话回来,对两人招手示意。
  沈南初立刻带着玲姐跑上前,拐过一个角落,视野逐渐开阔。
  老外指着不远处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迈巴赫:“Eli就在车上,他时间很紧,只能给你们五分钟,你们俩谁过去?”
  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沈南初拿着自己准备好的计划书,上前一步:“我去。”
  …
  车子就静静停在林荫道的小路旁,车窗上覆着防窥膜,光洁的车身与窗子合为一体,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镜面,将周围斑驳树影尽数映出。
  树影之外,是大团大团的积云,像小朋友用蜡笔认真涂出的好天气。
  沈南初这时才意识到,今天居然是个晴天。
  悄悄轻了下嗓子,不想让对方发现她的急切,所以在车前,她刻意放缓了脚步,走到后车窗前才慢慢弯下腰,黑色的车窗上立刻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二十六的岁的年纪,少了许多婴儿肥之后,那双眼睛显得越发的大,下巴依旧是尖尖的,短而小的鼻子,天然给人一种无辜怜爱的感觉。
  说话前,总习惯性先抿下唇,才隔着车窗对车里的人说:“您好,Eli先生,很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见我。我来自镜界影像工作室,我们工作室的的核心特色将传统摄影与现代技术结合…”
  她看不见车里的人,这样更好,就当是在对一块车窗练习口语。
  正当沈南初洋洋洒洒、争分夺秒之际,那扇黑色车窗突然缓缓降下一道缝隙,她的影子矮下去,露出一截黑色车顶内饰。
  车里的暖意扑到额头上,让她陡然顿住话头,一时磕绊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标准的牛津腔,嗓音亦是温润低沉,一听就知是把天生的好嗓子。
  听到这个声音,沈南初心口陡然一跳,视线下意识望进去。
  但那条缝开得实在太窄,只隐约看到暗色的车厢里,男人墨镜下露出的一截高挺鼻梁。
  “…我是Sophie
?
Shen。”她恍恍惚惚,盯着视线范围内那仅可见的一抹白皙,只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再剧烈狂跳。
  有个声音告诉她,靠近一点,再看清楚一点。
  “我知道了。”男人侧过脸,朝向她的方向,嗓音温润:“Shen小姐,很抱歉,你的五分钟已经结束了。”
  车窗毫不留情地再次合拢,那一丝丝漫出的暖意也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车子慢慢启动,带起的气流扬到沈南初脸上,一瞬间竟是让她身子重重一晃。
  玲姐从身后跑过来,急急询问:“怎么样?那人刚才说什么了?他同意了吗?”
  他说什么了?他刚刚说什么了?
  沈南初这会儿竟怎么都想不起来。
  脚步一晃,她突然转了个方向,朝着玲姐停车的方向跑去。
  “南初?!你上哪儿去?”玲姐满头雾水,只能跟在身后追赶。
  沈南初打开车门径直上了驾驶座,玲姐刚坐上来,车子已如离弦之箭,嗖一下飞窜出去…
真的是你1421字
  真的是你
  玲姐给她吓了一跳,抓着胸前的安全带,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哎哟,你慢点呀,追不上就算了,工作是要紧,但也…没有那么要紧的…”
  再怎么样,还是性命更宝贵。
  驾驶座上的女人却像是没听到,一双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车流,操控着方向盘在马路上快速穿梭。
  经过几个红绿灯的截停之后,终于在机场高速路口发现了那辆通体漆黑的迈巴赫。
  夕阳照在车身上,映出一道金色流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吗,几乎要流出泪来。
  沈南初想起当年有次陪陆时砚听国外财经新闻,发现他说英语的时候特别好听。
  标准的牛津音,用他那把温沉的嗓音说出来,很有种中世纪英国绅士的派头,若不是看到人,真以为是一个母语英语的local。
  那段时间,她总喜欢缠着他说英文,随便说什么都好。
  因为,真的很好听。
  “以后,想听你每天说。”
  她扯着他的衬衫扣子开玩笑,没想到那天之后,他竟真的每天早上都用英语叫她起床。
  有时是baby,有时是honey,或者像港剧里那样,直接叫她BB…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哄人的句式,个把月都没有重复的。
  她笑他是不是背着她偷偷学习了,他当下胀得全身通红,伏在她身上像只煮熟的大虾。
  那时候有多好,一早上都能因为几个单词在床上嬉闹好久…
  隔着连绵车队,沈南初再次望向那辆车的后窗,眼睛似乎已经穿透那扇黑色的车窗望进去,将车里的人看得清楚明白。
  所以,车里那个人是你吗,陆时砚?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声音会那么像?如果是你,为什么刚刚完全像个陌生人?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颤抖,她快速眨动眼睫,才把眼睛里漫上来的涩意眨掉。
  一路跟着开到机场停车区,她们的车子怯生生地缩在后面,好像警匪片中跟踪警察的亡命之徒,只敢在原地透过车窗胆怯地窥视观望,不敢上前多一步。
  迈巴赫停下后,副驾驶很快下来个助理模样的人,绕到后座将车门打开。
  一条被西装裤包裹地长腿便从车上跨了下来,男人手撑着车门,出来的动作不紧不慢。
  帮他开门的助理却显得很紧张,像是怕他磕到碰到,又是撑着门框,又是去扶人,嘴上急急不知说着什么。
  直等男人站定,才把一根手杖放到他手里。
  “那个就是Eli?”旁边的玲姐瞪大了眼睛:“好帅啊,看着也不像老外啊,难道是个华裔?那他会不会中文啊?…”
  她在说什么,沈南初全然没有听进去,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男人。
  即便他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即便他此刻穿着剪裁昂贵的高定西装,她仍旧能分毫不差的把人认出来。
  真的是你,陆时砚。
  真的是你。
  “欸,那人走路怎么那么怪呢?”胳膊肘被玲姐碰了碰,沈南初才稍微从那激动的恍惚中抽回了点理智。
  车窗外,男人撑着手杖,步伐沉稳但缓慢,跟在他身侧的助理拖着行李箱,却还非常谨慎地将周围的人流隔开,同时嘴上不停,似在引导他往机场大厅走去。
  “他是不是看不到啊?”玲姐放下车窗,将脑袋探出去,想要仔细确认。
  一滴眼泪啪嗒一下从沈南初的眼眶滑下来,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刹时碎出一片水花。
  “我们不下车吗?他要进去了…”眼看人进了机场打听,玲姐才想到这一茬,刚转过脑袋去看沈南初,却是被吓了一跳。
  沈南初还在看着窗外,但那双眼睛早已被眼泪浸湿,泪水打了满脸,溢出泪珠一颗颗往下砸,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南初…你这是怎么了?”玲姐给她吓了一跳,忙说道:“是不是刚刚跟那个Eli交流得不顺利啊?哎呀,我们这个工作室确实太小了,人家看不上也正常,只是尝试一下,不成就算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到了她,刚刚压抑的呜咽顿时崩溃,车里全是凄楚的哽咽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伏在方向盘上,也不知自己是在向谁忏悔…
有人让我给你送药来1525字
  有人让我给你送药来
  大概是刚才在车上的崩溃大哭吓到了玲姐,她回来之后立刻便给沈南初放了几天假。
  “这段时间也是辛苦你了,你这感冒也拖太久了,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反正这边也没什么事情了。”大约是想到了事情无望,说完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沈南初全然没有心思去安慰,她自己都浑浑噩噩,缓不过来。
  回家什么也没精神干,径直进了卧室,往床上一瘫。
  人刚躺下,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在机场看到陆时砚依旧拄着手杖,目不能视的模样,沈南初是真的崩溃了。
  怪不得他刚才在车上认不出她。
?
  她当年是怎么以为只要他回家了,眼睛就一定能治好的?还为了逼他分开,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现在不仅眼睛没好,还被迫成为了家族的棋子,出卖自己的婚姻跟别人联姻…
  他现在一定恨死她了…
  脑子里竟不自觉回想起当年在餐厅说的那些话,这么多年过去,一字一句竟还是那么清晰,她甚至能想起他当时表情。
  开始的讶异惶然,然后是哀切祈求,他几乎是当着她的面将那颗真心血淋淋的剖出来,而她却还是那样残忍。
?
  想着想着,居然发起高烧来,那种自厌的情绪让沈南初对此放任不管,竟也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白天,机场大厅里,她终于追上去,抓住他的手,当面道歉:“对不起,陆时砚,我…真的对不起…”
  他当时站定,拄着手杖回过头,那双往日里总是清润明亮的眼睛,全然隔绝在墨镜之后。
  男人定定望向她,却是面无表情,用着那口流利的牛津腔礼貌而客气地回了一句:“抱歉,你是哪位?”
  耳畔响起一阵刺耳的响声,犹如利刃穿心。
  沈南初突然发现,最让她痛心的,不是陆时砚的憎恶与厌恨,而是他也许早已忘记她这个人了,自己完全成了他生命里的过客,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心痛到难以自抑,她抱住自己蜷成一团,然而那个声音却依旧刺耳恼人。
  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窗外依旧是黑夜的,放在枕边的手机却响个不停。
  拿起来一看,发现才晚上9点多,打电话的是玲姐。
  以为又有什么急事,还是按了接通键。
  “南初,你在家吗?”玲姐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沈南初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到她火急火燎的说:“我在你家楼下呢,你给我开下门呗。”
?
  随之而来的,是家里可视门铃响起的声音。
  沈南初无奈,只能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病好点了吗?”玲姐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怀里递,喜笑颜开地说:“你看,刚刚有人让我给你送药来。”
  沈南初反应迟钝,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心口忽然一跳:“谁让你送来的?”
  心中升起某种希冀,让她整个人都不自觉雀跃起来。
  “皮特呀。”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玲姐嘴里冒出,却也让她刚刚腾起的心跳又沉回去。
  “哦,忘记你还不知道他名字。”玲姐笑了笑,接着解释:“就是白天遇到的那个老外,你那会儿过去找那个Eli聊的时候,我就问他要了电话。他人很不错的,也关心你,问你是不是感冒了。你看,晚上就特意送了这包药过来,让我拿给你…”
  “你不是不会英语吗?”失望的情绪在蔓延,但她还是固执的想要抓住那一线希望。
  “手机翻译啊。”玲姐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哦…”低低的一声回应,是她的心脏重新沉回去的声音。
  突然又很想笑,因为自己刚刚那个痴心妄想的期待。
  “药你要吃哦,那老外说这药是名医开的,很有效的。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水壶在哪儿,我给你烧点水…”玲姐边说边往厨房走,沈南初呆愣愣地跟在她身后,像是没了灵魂。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玲姐动作,忽然鬼使神差又问:“那个老外…有说起陆…Eli的事么?”
  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想要去探究。
  “哦,对。”被她一提醒,玲姐也想了起来:“那老外说,他们老板临时有事,去西班牙的行程暂时搁置了,明天他好像在帝豪酒店有个应酬…唉,不过算了,我们这种小规模的工作室,人家看不上眼的,还是不浪费时间了
?
…”
  许久没等到沈南初的回应,玲姐回头一看,见她半垂着眼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握住了他的手1542字
  握住了他的手
  沈南初浑浑噩噩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看了眼手机,下午7时。
  竟是睡过去了一整个白天。
  相比于海城,南城的天总是黑得特别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