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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护士拿来的药,这瓶子挂起来起码也得半个小时,沈南初不好意思让陆时砚干等,这会儿时间也很晚了,便对他说道:“Eli先生,我自己在这里挂水就好了,谢谢你今天陪我过来,天太晚了,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陆时砚没应声,只握着手杖在她旁边坐下,指腹在木制手柄上摩挲两下之后,才说了句:“我自己恐怕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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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沈南初反应过来,赶紧加了一句:“那你等我一下,等我挂完这瓶水就送你回去。”
男人靠在椅背上,慢吞吞把脸转过来,镜片后的眼睛似在打量她:“谢谢。”
沈南初知道他其实看不到。
陆时砚以前就这样,看不到,却还是会把脸转过来,面向说话的人,这是多年的教养使然。
看到他熟悉的动作,沈南初的心忽然就胀满了,看着他,她低低说了句:“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谢谢你陪我过来。”
男人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在手杖上有节奏的轻敲,好像在思考什么。
半夜的急诊室,总是很忙碌,各种声音堆叠在一起,配上消毒水冷冽无情的味道,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沈南初尤其受不了,她在这里,有过太多不好的回忆。
“…不如,再给我讲讲你们的工作室。”
男人低沉的嗓音瞬间帮她从过去不堪的回忆里挣脱了出来。
转头过去,她的视线正对上那副墨镜,而那张记忆里十分漂亮的嘴唇,此刻也近在咫尺。
沈南初盯着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脸慢慢靠过去,越凑越近,近到已经能感觉到他清浅的鼻息,她屏住呼吸,不敢让自己露出一点端倪,尔后,轻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碰完即退,并立刻解释:“你嘴上刚刚沾了点东西,我帮你拿掉了。”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在遗憾。
好可惜,就碰了那么一下,还没尝出味儿,鼻子也闻不到,不知道他身上是不是还是原来那股干净的木草香。
陆时砚顿在那里,也不知道是愣住了,还是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假,很久才冒出一句:“谢谢。”
看到他的反应,沈南初整个五官都舒展开了,她紧紧咬住唇,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很容易被人欺负。
怎么办?好想抱他。
突然又想,要是有个人也像她这样坏,可怎么办?他怎么也不会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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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扬起的心,一下又跌了下去。
“不打算再争取一下吗?”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南初心口一跳,以为陆时砚在暗示什么,就听到他的下一句:“我的投资。”
“…我下班了。”她吸了吸鼻子,终于嘟囔了一句:“打工仔的下班时间是自己的,我不要现在谈工作。”
陆时砚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他愣了一瞬,很快摇头失笑:“抱歉,确实是我的不对。”
沈南初近乎有些贪婪地看着他扬起的嘴角,她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不讲中文了?”
男人的笑意瞬间收敛,他转头过来,头顶的白炽灯反射在那副墨镜上,犹如两道凛冽的目光,直直朝她射了过来。
沈南初心口一跳,艰难解释:“…我是说,你看起来…很像是会中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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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会中文。”陆时砚的语气跟他此刻的表情一样平淡,用的却依旧是英语:“但后来,我发现我对中文不够精通。中文太博大精深了,一句话,可以有太多的含义,太多的解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错意,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一声尖锐的响哨在耳边响起,她痛恨自己,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所指之意。
心口像被冰锥扎中,痛得几乎要窒息。
“对不起…”沈南初垂下头,道歉的话还是没忍住,终于脱口而出。
男人扬了扬眉骨,语气里满是不解:“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的问题,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她完全不敢去看他,只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块固定着针头的丑陋胶布。
“确实是很不好的回忆。”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如释重负:“好在,都过去了…”
好在,都过去了…1339字
好在,都过去了…
最后一句,陆时砚是用中文说的。
久违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让人想哭。
沈南初不知道他口中说的“都过去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当初那些污糟事,还是对那段感情的放下?
但有句话,他确实说得很对。
中文,当真的是世界上最复杂的语言,一句话总能有那么多的含义,让人难以理解。
后来,他们再没说过话。不知道是不是开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沈南初后来竟是睡了过去。
半夜医院嘈杂的急诊室,她裹在一件薄羽绒里,脑袋歪在铁板凳上,竟是奇异的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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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像是又被人拥在怀里,熟悉的体温将她温柔包裹,炙热烘烤中暖得她要流下泪来。
耳畔似有谁在叹息,带着疼惜与无奈,低低的,像是海城回暖时潮湿的空气。
睁开眼,发现自己脑袋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对面的窗子映着青白的晨雾,天空褪去昨夜沉沉暗色,已然露出螃蟹的青壳。
旁边一个穿着制服的阿姨正拿着抹布在擦拭长椅。
居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沈南初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转头立刻往旁边看去。
那里却是已然空空如也,除了几个空板凳,什么也没有剩下。
她伸手过去摸,掌心里只有板凳上冰冷的花纹,空落落地印上来。
沈南初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竟也没有叫她。
昨晚的一切,就如同这些年她最常做的那个梦。
全是自己无望的奢念。
呆坐了一会儿,她突然感觉很冷,将手重新插回衣兜里,缩着身子低下头,下巴却忽然埋进一团绵软里。
低头一看,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条围巾。
灰色格纹的羊绒围巾,很眼熟。
昨晚她还看见它挂在陆时砚脖子上的,搭着他的毛呢外套,特别的好看。
他什么时候把围巾系到她身上的,她竟也是一点感觉没有。
不知道吃的什么药,竟沉成这样。
沈南初缩着脑袋,整张脸几乎都埋进那条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鼻子还是不太灵光,但隐隐已经能闻到那熟悉的木草香了。
闭上眼,有一刻错觉自己正被他拥在怀里。
原来昨晚的一切,也不全是梦。
舔了舔唇,忽然又想起昨晚偷来的那个吻,梦幻得像是梦里吃到的一颗糖果,光是回想都能从喉咙里甜上来。
回到家,她把那条围巾珍而重之的放在床边的抽屉里,手掌一遍遍抚上去,直将上头的折痕抚得一点不剩。
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接起竟是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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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tures的皮特,上回帮她们忙的那个老外。
“Shen小姐,如果方便的话,周一上午十点把你们的项目策划书送来XX大厦,我们评估一下。”
这个意外之喜来得猝不及防,连玲姐都非常吃惊:“怎么突然又改口了呢?难道是我这阵子跟皮特的交流有了成效?原来外国人也吃这套?”
沈南初也不知道,想到那条围巾,她生出一点小小的希冀。
昨天晚上,他会不会有一点点认出她来了,所以才会破例给他们一个机会?
但也只是想想,全然不敢奢求。
陆时砚不是这样的风格。
那人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以前在医院,有人给他塞红包,都会被他当场打回去,更不用说因为一晚的相处,而给一个陌生人那么大一笔投资。
…
那天过去,果然也只有皮特一个。
这个白男比初次见面时热情了许多,非常之随和健谈,甚至在她不经意提起陆时砚时主动说起他的行踪:“Eli这几天不在南城,他去京市了,好像有什么重要宴会需要参加。”
沈南初脑子嗡的一下,马上想起那个报道。
出门后她鬼使神差,重新查起那条新闻。
陆氏集团的少东家与方氏千金的订婚宴,果然是在昨天。
“好在,都过去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陆时砚的这句话究竟是哪层意思了…
弄巧成拙1631字
弄巧成拙
谢恒衍再邀出去吃饭时,沈南初没再拒绝。
这几天感冒,人又瘦了一圈,误打误撞,但正对现在的审美。出门前,还特意化了妆,做了头发。
下楼时谢恒衍看到她,人都呆了,脸颊漫上一层可疑的绯红,话都说得不如往日利索:“你干嘛…打扮得…那么漂亮?”
沈南初坐进车里,边系安全带边漫不经心地回话:“相亲不都是这样吗?男人是视觉动物,不打扮下怎么提高成功率?”
这话说完,又不受控制想起他。
陆时砚跟她在一起时,好像大多数时间里,都没法看清她。
这样想来,沈南初也奇怪他之前怎么会那么喜欢她?他甚至都没见过她盛装打扮的样子。
“…你怎么,突然又想通了?”谢恒衍的语气沉下去,声音低了许多:“我还说…要是再不成,咱两凑合一下得了,我也不嫌弃你…”
沈南初白了他一眼,用他过去说过的话回敬他:“你都说我喜欢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了,你沾了哪一点?”
三大五粗,又黑又壮,没一点儿沾边。
谢恒衍被她噎了一大口,憋闷着,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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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恒衍给她找的相亲对象条件其实都不错,要么家里小有产业,要么就是在政府机关上班,白净倒都挺白净,但跟陆时砚完全没有可比性。
今天这小伙就是南城本地一个小富二代,想必是被谢恒衍提点过,对这次见面十分重视。
穿着考究的西装,定的也是南城最好的餐厅。
见面时看他倒挺单纯,听说之前没谈过女朋友,看到沈南初脸都是红的,整晚都不敢拿正眼看她。
又想表现,谢恒衍离开之后,他磕磕绊绊出了不少小差错。
“这种场合很不习惯吧?”沈南初笑了笑,声音跟人一样温温柔柔的:“其实我也很紧张,是不是没看出来?”
说这话时,她正拿着筷子夹碗里的水晶虾球。
几次都没能夹起来,白胖的虾球在陶瓷碗里滚来滚去,很像她语气里那小小的娇憨。
男人盯着她的动作,胸口起伏着,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紧张…是因为真的喜欢你,恒衍之前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你跟我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沈南初继续笑,眼睛却依旧低垂着,没有看他,更没问是哪里不一样。
其实世上大多数男女就是这样。
见一次面,吃一次饭,看顺眼了就互道喜欢,哪里有那么多刻到骨子里的爱恨情仇?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个星球上遇到自己的真爱,也不是每一对真爱都能修成正果,哪怕真的上了船,一辈子的风雨那么多,谁又能保证自己的这艘不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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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如将就。
这会儿正是用餐高峰,餐厅里全都坐满了,又开着暖气总觉得太闷,对面投来的目光还那样炙热,她终于有些忍受不住,中途找了借口出来透气。
洗手间出来,沈南初没有回位置,倒是走到门外的小花园里。
这个花园直通餐厅的VIP包间,平时都有人守着,但今天天气特别冷,守门的人大约也受不住,不知躲去哪里偷懒了。
正好合了她的意。
她梦游一样在花园里乱逛,意识飘忽,好像在想什么,好像又没有。
停留有点久,那边来了电话,关切地问她在哪里,有没有事云云。
“里面太热了,我在这边的小花园。”说完顿了下,轻轻又加了句:“你要过来…一起吗?”
那边连忙应声,听得出的高兴和欢喜。
挂完电话,沈南初却愣愣地看着墙角发呆。
大堂里遥遥传来的人声,让她又想起海城山顶餐厅的那个小阳台。
也是这样的黑夜,头顶只有一盏小灯,他站在她身前半臂距离之外,倾下身帮她擦脸。
其实那天,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没碰到,但每次回想起来,都感觉是被他攥住了心脏。
“南初。”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转头就看到男人背着一身热气从大堂里跑出来,喘出的气喷出白雾,手里还拿着她的外套。
“外面冷,怎么也不穿点。”说着便将外套展开,披到她身上。
似乎是被她刚刚的话鼓励到,这一次,他没再磕绊,动作做得恰到好处。
“谢谢。”她将外套穿好,仰头回了他一个笑。
“谢什么,应该的。”男人灼热的视线盯着她,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急,像是里面着了火。
沈南初看着他,隐隐明白那个眼神,男人的手已经伸过来,眼见就要碰到她的脑袋上,一声尖锐的鸣笛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将男人的手也吓得缩了回去。
那声音突兀到失礼,沈南初愣了下,转头过去,发现花园外不知何时多了辆迈巴赫。
后座门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打开,梦里的那个人从车里出来,站定时正对着她的方向,像是隔着镜片正在看她…
他好像看了你很久1613字
他好像看了你很久
陆时砚撑着手杖站在那里,许久没动,墨镜下露出的半张脸紧绷着,看起来甚至有些过分冷漠。
门廊上的灯光映在他的墨镜上,反射出的光朝着她的方向,轻轻刺过来。
有一刻,沈南初怀疑是不是因为看到她,他才停在的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