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寓换了身衣服,她重新下了楼,站在路边等车。
  这座城市的夜生活不似海城那么丰富,这会儿路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城市人造的灯光照亮整座暗夜,看起来竟是另一番的安静深沉。
  手机上显示她叫的网约车正在前面的路口等红绿灯,大概还有三分钟就会到达。
  沈南初抬起头,却间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在她身侧停靠,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后车窗却在这时缓缓下降,露出一张久违精致的脸。
  曾经这女人的一个眼神都似一条蛇爬过背脊,但眼下再看到她,沈南初竟奇异的没有了任何的感觉,甚至觉得这一切早该要来。
  她们本就该再见一面。
  沈南初取消了预约的车子,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停在空旷的马路旁,女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沈小姐,我真是没想到还有再见你的一天。”
  她的语气亦如从前,虽然轻柔却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屑。
  “我却恰恰相反。”沈南初笑了笑,语气轻快:“我始终有个预感,总有一天会再见到您。”
  人生有些选择,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刻回溯再现。
  仿佛上帝对世人的恩赐,给予她一次弥补遗憾的机会。
  听到这话,陆夫人明显一怔,终于转过头将沈南初认真打量了一遍,但她很快把头扭回去,面无表情地看向车前。
  “我现在算是知道陆时砚在打什么主意。”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嗤笑,语气嘲讽:“他以为他放弃了陆氏的继承权,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笑话。为了培养他,从小到大我们耗费了多少金钱心力?更不用说给他治眼睛,可以说没有我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他现在翅膀硬了,就像把一切都抛下不顾?想得倒美。”
  沈南初垂着眼,看着无名指上闪烁的银光,突然轻声问:“陆时砚对您而言只是一项商业投资吗?”
  听着女人冷厉的声音,沈南初完全能想象得到,在陆时砚的成长过程中,他的父母给予他的是怎样窒息的压迫。
  有些父母的恶意是藏在骨子里,嘴上说着都是为子女好,实际上他们所给予的一切都掌刻在心里,早有了计量。
  他们把子女当成一项投资的产品,回报率是他们唯一的度量衡。
  女人声音顿住,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您评估他的方式,只是计算他给您带来的回报率、增值率,而不考虑其他吗?”车厢里只有她清浅的嗓音:“您怀胎十月生下他,不是因为他的身体里流着您的血液,不是因为他是您生命的延续,不是因为您爱他吗?”
  “你够了!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对他的感情?”陆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冷厉地瞥眼过来:“你觉得你爱他,你能给他什么?让他放弃自己家族的千亿资产,让他下半辈子穷困潦倒,活得像只下水道的臭虫一样,被人看不起?”
  女人依旧傲慢,但情绪却明显被跳动了,语气里明显带出了怒意。
  被她这般贬低,沈南初却并不生气,她唇边带笑,语气依旧不急不徐:“我确实不值一提,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您在意的那些东西,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她想起最初遇到陆时砚的那一年,他穿着白大褂,手臂夹着检查表巡视病房的挺拔身影,那样清清白白意气风发的姿态,现在想来,都仍旧让人心动。
  至于他会不会被人看不起,医院里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病人自有答案。
  她看向女人那双满含怒意的美目,轻声说:“您其实教出了一个好儿子,但您却不懂得珍惜他。”
  这句话让女人的瞳孔骤然紧缩,她胸脯快速起伏,红唇微微颤抖,看得出气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话:“沈南初,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嫁进陆家…”
  话音刚落,沈南初那侧的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紧随而来的是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她不需要嫁进陆家,她只需要嫁给我就行了。”
以后我来爱你1789字
  以后我来爱你
  沈南初被他拉出车外还有些发懵,直到陆夫人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陆时砚,你反了天了?!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面对陆夫人的怒火,陆时砚却表情如常,语气平淡的说了一句:“是您先违反约定的。”
  一句话将陆夫人堵得哑口无言。
  她站在那里,呼吸粗重地盯着对面手指交扣的男女,终于冷冷冒出一句:“我违反约定又怎样?我把她怎么样了吗?不过找她说了两句话而已…”
  “你平常跟人聊项目,也是这样没有契约精神吗?”陆时砚的声音冷沉地打断她的话,望过去的目光冰冷地仿佛看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陆时砚,你就是这样跟自己的母亲说话的吗?!”陆夫人气得脸色发白,终于拿出她最大的武器:“你别忘了,我随时都可以捏死这个臭丫头和她的家人,你别逼我。”
  男人眸中一瞬闪过厉色,薄唇微抿,握着沈南初的手也跟着收紧。
  像是感觉倒了他的愤怒,沈南初朝他的方向微微贴近,另一只手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将他整个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陆时砚僵硬的身子有了些松懈,他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遮蔽了眸中的神色,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过来是要告诉您,就在今天下午,Stone
?
Ventures已经成功收购了陆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以后陆氏我说的算。”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陆夫人表情有一瞬的呆怔,立刻反驳:“不可能!”
  “您尽管去查。”他没有刻意渲染,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反倒更让人信服。
  陆夫人还是难以置信,她脸色发白的问:“你之前不是不愿意继承陆氏吗?你想要直接说就好了,何必搞这种手段?”
  “我确实不愿意,我讨厌你们带着附加条件的任何给予。”陆时砚的回答十分平静:“我曾经以为只要放弃那些,你们就可以放过我,但我现在发现,仅仅放弃对你们是没有用的,只有掌握权力才能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你…”陆夫人气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感觉似乎又回到多年前,再次感受到陆时砚的反叛和不可控制,然而这一次,似乎比上次更加严重:“你为什么要这样?还有几天你堂哥就要跟方氏联姻了,现在传出这样大的股权变动,我们跟他们的合作还怎么进行下去?”
  陆时砚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给了自己生命的女人,语气里没有半点感情:“我的公司不需要任何无视人权的合作方式,我们之前的约定也到此终止。”
  “还有。”他停顿了两秒,继续说道:“您和父亲以后也不必呆在国内了。我在瑞士那边已经帮你们联系好了养老院,只要你们不乱跑,陆氏我会帮你们看好。”
  沈南初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冷厉无情,仿佛对面的那个人是他最深刻的仇敌。
?
  “你说什么?!”陆夫人脸色刷白,一双眼睛陡然睁大,眼球里的血丝爆开,一瞬间猩红。
  “您已经听得很清楚了。”留下一句话,陆时砚便不再看她,牵着沈南初径直转身,朝着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子走去。
  “陆时砚,你这个不孝子!你的教养就让你这么对待你的父亲母亲…”
  上了车,女人崩溃的谩骂仍旧隔着车窗传进来,她完全失去了贵妇人的优雅和矜持,凄厉的嗓音响彻夜空,陆时砚却像完全没听到一般,他有条不紊地帮沈南初系好了安全带,启动车子,打着方向盘便将车子开了出去。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极为平静。
  沈南初却清楚的知道,他此刻能有多痛。
  陆时砚从来不是冷情的人,而恰恰相反,他心中有许多爱。
  他对自己的病人尚且有悲悯、有怜惜,更何况是对自己的亲人。
  然而这些爱都在此刻被他全副隐藏起来,只露出自己的尖刺,朝着自己的血脉至亲身上扎去。
  两个流动着相同的基因,本应是世上最亲密关系的人,却在此刻剑拔弩张,恶语相向,最终竟到了要舍弃对方的地步。
  但他又有什么错呢?
?
  有些人的爱就是有条件的,只在特定情况下产生,即便对自己的子女,也仍旧如此。
  陆氏夫妇的过分自私与功利让他们永远没有办法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共情不了自己的孩子。
  陆时砚一直在忍耐,也试图妥协过,然而他的忍让和妥协,得到的却是他们越加过分的步步紧逼,以至于他不得不走到他们的对立面,张开尖刺反击回去。
  他从前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从此以后也下定决心,将他们永远摒弃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然而,他那样柔软的内心,长出的尖刺也是双向的,扎向他们的同时,自己也被尖刺上的倒钩拉扯,同样的鲜血淋漓。
  此时此刻,窗外快速闪过的光与影在陆时砚脸上快速交织变幻,眼瞳中似乎也有光斑在变幻闪烁。
  沈南初忽然感到一阵温柔的牵痛,抬起手,轻轻捏住他的耳垂,指腹轻揉着,用自己的温度将那里的冰冷驱散。
  车辙声中,传来她轻缓温柔的声音:“没关系,以后我来爱你。”
我对你的爱也是,全世界独一无二(全文完)1371字
  我对你的爱也是,全世界独一无二(全文完)
  陆时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依旧目视前方,但许久未动的眼睫开始微微眨动,颈间凸起的骨头剧烈翻滚,似在压抑着什么。
  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握住她揉着他的手腕,拽到唇边重重吻了一下,好久才发出声音:“刚刚吓到你了吗?”
  沈南初微笑着靠过去,头枕到他的肩膀上:“没有,你刚刚真的好帅。”
  深夜的南城街道静谧,天空中有白色的雪花纷繁落下来,又被车子带起的气流打着旋的扬到半空。
  陆时砚一时竟被她逗笑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车里紧绷的气氛一下缓和下来,他抬手快速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猫。
  “你刚才也很勇敢。”他轻声夸奖,语气里满是笑意。
  原本急躁的担忧在听到她那番话的同时完全消失了,更惊异的是,他想不到她竟那么懂他。
  “你听得到?!”沈南初吃惊地抬起头。
  刚刚车里就她和陆夫人两个,车外根本也没人,他是怎么听到她们之间的谈话的?
  “我之前让人在车里装了点东西。”幸好如此,否则也不能这么快就赶过来。
  沈南初眨了眨眼睛,意识到陆时砚其实早已有了防备。
  “…所以。”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问:“你跟那个女孩约会,是因为他们拿我威胁你吗?”
  她想起在监控器里看到的景象,越发觉得酸楚。
  陆时砚一时沉默,手上的方向盘往左边一打,便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车子在深夜安静的小路上穿梭,直开到了湖边。
  雪停了,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云后露出光华,洒下的月光与地面厚厚的积雪交相辉映。
  他停了车,倾身刚靠过来,沈南初便默契地解开安全带,抬手搂住了他。
  抱住男人脖颈的同时,腰也被他扣住,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抱到了过去。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泪意。
  男人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指腹将她眼角的湿痕抹去,他唇边带笑,声音温柔:“不完全是,我需要争取一点麻痹他们的时间。”
  就如同他刚才对自己母亲说的那样。
  发现忍让无用之后,只能想尽办法去反抗,甚至需要一点妥协和手段。
  沈南初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不想她为此自责和难过,但知道自己成为了他的软肋,心里还是不好受。
  “不许为此自责。”陆时砚挑起她的下巴,低头在她眼皮上亲了亲,突然说道:“把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沈南初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带跑了。
  “就是刚上车时说的那句。”他轻笑着提醒她。
  她张了张嘴,竟没能发出声音。
  那句表白的话刚刚那样轻易就能出口,但此刻被他这么注视着,心跳却陡然加快,再难出口。
  “怎么了?担心自己做不到吗?”他抬手在她快速煽动的睫毛上挑了挑,语气里带有一点宠溺的调侃。
  沈南初刚想反驳,突然想到什么,侧身勾过放在副驾驶上的手提包,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那句话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她边说别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东西,抓住他撩拨她的那只手,慢慢把东西套到他的无名指上。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铂金素戒,圈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显得越发文雅好看。
  陆时砚脸上的笑意收敛,喉结却开始剧烈滚动,快速起伏的胸口,似乎正被某种感情撑满填补。
  “这是我送你的。它的价格跟你送我的绝对不能比,不过这是我按照你的尺寸亲设计的,这世上只有这一枚,独一无二。”沈南初眼睫低垂,手指捏着那枚戒指轻轻转动,调整好位置后,她才轻轻抬起眼,微笑着看向他:
  “我对你的爱也是,全世界独一无二。”
  她的爱会填补他的一切缺憾,他的温柔会治愈她的所有伤口,他们的相遇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他们还会有无限的未来。
  (全文完)
番外
良药1466字
  番外
良药
  沈南初送走了最后一位顾客便开始急匆匆收拾拍摄器材。
  小助理在傍边帮忙,便笑道:“南姐急着下班吧?我看到姐夫的车了,就停在楼下,好一会儿了。”
  “今天我爸爸生日,我们约好一起回老家给他庆生。”沈南初将相机装进包里,轻声解释。
  玲姐赶紧把她手里的活抢过来,催促道:“那你快去吧,这些活我们自己能干。”
  沈南初看了眼时间,没拒绝,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便匆匆下了搂。
  这家工作室已经转到沈南初名下,由于近年来她的作品在国际上获了不少奖,如今这家工作室不仅起死回生,也成了南城最大的摄影工作室。
  甚至会有不少模特和明星也会邀请她拍摄,今天就是突然来了一个明星的拍摄任务,才打乱了她的计划。
  刚出大楼,便看到停在路边的那辆车,沈南初加快脚步,刚走到近前后座车门已经打开,两个小胖墩撅着屁股从车上爬下来,一左一右就朝她冲来。
  “妈妈,妈妈,你怎么才下来?”
  “妈妈,妈妈,爸爸等你好久了。”
  两张嘴叽叽喳喳围着她,像两只小麻雀,扯着她的腿,动弹不得。
  沈南初只得蹲下身,一个揉脑袋,一个捏脸蛋,“大宝,二宝,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乖?”
  正说着,大宝已经趁势凑过来,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二宝也不逞多让,抱着沈南初的脖子要亲亲。
  闹了一会儿,抬头正对上深邃漂亮的眸子,见她看过来,陆时砚跨着长腿走过去,弯腰将那两只幼崽从她怀里抱了出来,转身塞回了车里。
  平时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了他竟瞒着父母搬来这样一间小黑屋同住。
「“她」  沈南初搂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消毒水味,半嗔半娇地道歉:“对不起,陆医生,让你们久等了。”
  陆氏已经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陆时砚现在偶尔才会回京市处理一些重大事宜,其他时候则陪沈南初留在了南城,在南医大附属医院任职,如今已经是副主任级别了。
  他垂眸看她,忽然低低说了一句:“那你也亲我一下。”
  沈南初一愣,知道她刚刚亲了儿子,这男人是有点醋到了,立刻踮脚凑上去,在他唇上连亲了几口。
  陆时砚终于心满意足,牵着她上了车。
  车子开回小镇,刚进小区,便看到沈父已经等在楼下了,两个小鬼隔着车窗兴奋大叫:“外公,外公!”
  沈父脸上洋溢出笑意,冲着车里人挥手。
  一家人一起往楼上走,陆时砚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路上遇到到邻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谁都知道沈家现在过得好了,女儿找了个好老公,家境好也罢,人长得好,性格还温和,现在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原本冷情的一家又热闹起来,时常能听到屋里传来一家人的笑声。
  开门进屋,便是满室的饭菜香,腾腾冒着热气。
  “不是说好女婿回来做饭吗,您怎么还做好了?”沈南初有些惊讶。
  父亲揉了揉她的脑袋,慈爱道:“我自己在家反正没事干,你们上班都辛苦,能回来陪我已经很好了,哪能真让你们做饭?赶紧去,洗手吃饭。”
  吃完饭,沈父又迫不及待去逗两个小鬼,牵着他们进了屋:“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今晚就住这里好不好?”
  两只幼崽兴奋大笑,大宝已经蹦到了床上。
  沈南初跟过去,看到那间房几乎已经变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