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令纪清风不满的是,纪云棠还是顺利的晋级到了第二轮。
  第二轮比试一共是两位病人。
  木质的轮椅被一个小厮推着走了出来,上面坐着的黑衣男人病殃殃的,三十多岁的年纪胡子拉碴,整个人脑袋耷拉着,没有一点生机和活力。
  这样的神情纪云棠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对生命失去希望才有的表情,眼前的男人怕也是一心求死之人。
  这时,男人身后的小厮说话了,“各位大人,各位神医,我们家二爷原本是个镖师,常年走南闯北运送货物,可两年之前,他带领的队伍在走到嘉谷关时发生了意外,遇到了山上抢劫的土匪,二爷为了保护其他人,自己和马车从百米高的山崖上滚落了下去,被找到后他就已经奄奄一息。”
  “我们家老爷花了半辈子的积蓄,才将二爷从鬼门关给救了回来,可他的右腿已经被摔得血肉模糊,连骨头都碎了,大夫说,若是想要活命,就必须把右腿砍断,这也代表二爷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吃喝拉撒都要让人照顾。”
  “后来,我们二爷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厮说着,声音就哽咽了起来,他上前将男人的衣摆卷了起来,裤腿下俨然是一条空荡荡的腿。
  “求求各位神医,帮帮我们二爷吧,他还这么年轻,家里还有八十岁的父母天天以泪洗面,若是以后再也站不起来,那他的人生怕是彻底黑暗了。”
  小厮哭着说完,有大夫立马皱眉道:“你想让我们怎么帮忙,我们是大夫又不是神仙,他的腿都没了,这还能怎么医治?”
  其他人也点头附和:“是啊,这不是为难人吗,自古这么多年,老夫还没有听说过断腿能接上的,更别提你这还是断了两年的腿,怕是被砍掉的那一条腿也已经腐烂生蛆了吧,我们总不可能把别人的腿砍掉给他装上吧,那也不可能啊,这病怕是真的神仙来了也治不好。”
  轮椅上的男人原本死气沉沉的脸,突然抬起了头来,猩红的眸子已然泪流满面,他尝试站起来却猛然摔倒在地,继而开始用头不停的撞着地面,很快就将地板染上了鲜红色。
  “让我死,让我死吧,我这副模样还活着干什么,我的腿已经没了,我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我的人生全完了。”
  “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我不想再活着了,我真的太痛苦了。”
  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一心求死,仿佛活着已经成了最痛苦的事,他的遭遇让不少大夫为之动容。
  可也仅仅只是动容。
  因为他们知道,失去了腿的男人,根本就没得治。
  骆斯年握紧拳头,试着压抑自己内心的痛苦,此时此刻,他又想到了病床上的骆君鹤。
  他三哥这些年经历的遭遇,怕是比这个男人还要痛苦千百倍吧?
  不知道,那些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日日夜夜,他三哥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会不会也跟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样,夜夜以泪洗面,亦或者巴不得死了算了?
  骆斯年心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就连痛苦也无法帮骆君鹤承受分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惊呆了众人。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帮你站起来,你会不会勇敢的活下去?”
  男人撞地的动作一滞,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他却顾不得自己满脸的鲜血,颤抖着声音问:“你……刚刚说什么?”
  纪云棠神情温和,又重复了一次,“我说,我有办法让你重新站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你愿意相信我吗?”
  男人瞪圆了眼睛。
  原来他真的没有听错,眼前的少女说,她有办法让自己站起来。
  可是,他的腿都没了,还要如何站呢?
  男人想到这里,颓丧的垂下了头,满目悲哀:“姑娘,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可我也知道自己没希望了,我的腿两年前就已经截肢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可我还总是抱有一丝幻想。”
  “今日之所以来参加医术擂台赛,就是想让在座的各位名医帮我打破脑子仅存的一点幻想,这个梦我做了两年,如今也该醒了。”
第58章
治病让她负责生死?
  纪云棠见惯了很多病人的生离死别,每每这个时候病人的反应,都让她感到揪心。
  以男人目前的情况她不难看出,他的腿已经被截了肢,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若是再不加以处理,就算他不寻死,怕是也活不过三年。
  纪云棠抿唇,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想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我从来不跟病人开玩笑,我说能让你站起来,就一定可以,你愿不愿意试试?”
  “事已至此,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比你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不是吗?”
  骆非舟转动手里的茶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夜王妃,他现在都已经够痛苦了,你还要跟他开这种不切实际的玩笑吗?”
  “且不说你的方法到底靠不靠谱,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三言两语倒是给了别人希望,万一失败的话,他心里还能不能再承受这个打击?”
  说到这,骆非舟话锋一转,猛的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着,夜王妃若是今日非要一意孤行替人治病的话,那本王,太子和八弟我们也不拦着,但若是这病人之后想不开自杀了,那夜王妃就是杀人凶手,得负全责!”
  此话一出,有不少人直呼有理,也有少部分人为纪云棠喊冤。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男人已经对生活没有希望想自杀了,他死亡的念头早就在心里埋下了种子,要不要实施只不过在他的一念之间。
  纪云棠说想要帮他也是出于好心,齐王的一番话,就等同于将这个男人的生死按头在了纪云棠的身上。
  她若是真有办法能治好,那倒相安无事。
  但若是没有治好,这男人想不开死了,那反倒是救人者的错了?
  人人都要负责生死的话,那以后还有哪个医者敢站出来去救治他们这些穷人,这不是典型的强人所难吗?
  碍于骆非舟的身份,现场不管是大夫还是百姓,都没有人敢吱声,唯有谢流筝散漫不羁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一点情面都不给对方留。
  “齐王殿下,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你自己举办的这个医术大赛,自己没有本事上来救人,只会在那喝茶说风凉话,人家夜王妃站出来帮忙,你不赏赐点金银珠宝,积玉刺绣也就算了,还让她负责病人以后的生死,她又不是阎王爷,别人的生死哪是她一个弱女子能负责的?”
  “本世子倒是认为,不管她到底能不能治好这位公子,夜王妃勇于出头的勇气还是让人敬佩的,毕竟现在除了她,好像也没有其他人能帮这位病人治腿了吧?”
  谢流筝说了其他人不敢说的话,他荣国公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是骆非舟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纪清风在心里暗骂谢流筝多事,哪壶不开提哪壶。
  原本让纪云棠负责这个男人的生死,完事后他可以使点小手段,将责任推到纪云棠的身上。
  可是现在,被谢流筝这么一搅和,纪清风感觉自己的算盘怕是泡汤了。
  纪箐箐红着眼眶道:“姐姐都已经嫁人了,谢世子为何还要多次替她出头,公然挑衅齐王殿下,难道你就不怕会坏了自己的名声吗?”
  她心里嫉妒的要死,也不知道谢流筝是哪根筋搭错了,今天已经不止一次的帮纪云棠跟他们作对了。
  难道他不知道,跟永宁侯府交好,比跟一个纪云棠交好要明智的多吗?
  “名声?本世子有那东西吗?”
  谢流筝漫不经心的掀了掀眼皮,目光审视的看着她:“没理还要争三分,有理为什么要饶人,本世子向来帮理不帮亲,我只知道,你们这些人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弱女子,当真是不要脸至极,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说出去也不怕丢你们爹的脸。”
  纪箐箐:“……”
  纪清风:“……”
  骆非舟:“……”
  三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好看极了。
  可他们也知道,谢流筝的背后是荣国公府,他还有一个十分护短的老爹,若是被那老顽童知道自己绿̶的宝贝儿子被人欺负了,就算是金銮殿上,他怕是也会去闹一闹的。
  三人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骆斯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不理解,自己的好友为何会三番四次的替纪云棠出头,她到底有哪里值得让京城第一纨绔谢流筝这么帮她的?
  该不会,谢流筝被纪云棠下蛊了吧?
  纪云棠身姿挺直,站在广场中央,清亮的狐狸眼准确的捕捉到了人群中一袭紫色金丝锦袍,金冠玉带的翩翩少年。
  他姿态散漫,浓墨般的眉眼深似幽潭,俊朗矜贵的容颜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浑身上下散发着恣意不羁的痞气,看谁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纪云棠还是第一次正视这位谢世子,不得不说,他这张嘴可真是厉害,把纪箐箐几人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没理还要争三分,有理为什么要饶人?
  在这个遍地皇亲国戚,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人的朝代,谢流筝却多次帮自己说话,不管他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恩情,纪云棠都记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黑衣男人的身上,此刻他已经被小厮扶着坐回到了轮椅上,有老大夫拿着纱布在帮他处理额头上的伤。
  老大夫想的很简单,既然他不能帮这位患者医治好残疾的腿,那他帮对方包扎好额头上的伤口,也算是帮了人大忙吧?
  不知道太子殿下能不能看在自己这么正义的面子上,让他成功晋级第三轮?
  老大夫心里暗戳戳的想着,殊不知他的心思早已经被纪云棠给看穿了。
  对方那包扎的手法磨磨唧唧的,给人擦药的时候眼神却不停的朝主位上的骆景深瞟去。
  恐怕给黑衣男人处理伤口是假,借此来讨好上头的那三位王爷才是真吧?
  纪云棠也不急,她得多给眼前的男人一点时间,让他自己想通。
  “还有半炷香的时间了,你想好了吗?”
第59章
白莲花的演技发作了
  男人低着头没说话,他的神色晦暗不明,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旁边的小厮最终还是不忍,蹲下来压低声音劝说。
  “二爷,要不你就让夜王妃给你试试吧,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想让神医们帮你治疗腿的,万一夜王妃真的能让你站起来呢?”
  “想想老爷夫人,还有你的那些兄弟家人们,你真的甘愿抛弃一切一走了之吗?”
  似是小厮的话说到了心坎上,男人眉心动了动,终是有了一点反应。
  “好,那就让这位姑娘帮我试试吧。”
  “逐风,不管我的腿有没有被治好,最后能不能站起来,都不可让人为难这位姑娘。”
  他说到这里,突然抬头看向了纪云棠,冲她微微一笑。
  “姑娘,你尽管放心的给我医治就好,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命了,我的生死也不会让你负责。”
  有人愿意站出来伸以援手,拉他一把,他就已经很感激了。
  哪怕最后会失望又能如何呢?
  本就是悲惨之人,何必还要去连累其他人?
  纪云棠对男人的态度很意外,她能感觉出来,对方并没有对自己抱有多少信心。
  他这么说,也只是不想连累自己罢了。
  纪云棠冲他一笑:“谢谢你愿意信任我,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若是说她之前还是为了钱才来参加比赛的,那么现在,纪云棠是为了自己的本心。
  她虽不是圣母,可也见不得人间疾苦。
  尤其是,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军人般的刚毅气质,让她敬佩。
  “太子殿下,我要为这位公子接上右腿,接下来的过程可能不方便现场展示,麻烦你让人给我单独安排一件干净的房间,并准备好热水毛巾匕首白酒之类的东西,我等会要用到。”
  纪云棠话音刚落,还没等骆景深有反应,台下的纪清风就先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
  “纪云棠,你还要不要脸,你一个已经出阁了的女子,居然明目张胆的要跟外男共处一室,说出去你也不怕损坏了自己的名声,你这么放浪形骸,你夫君夜王殿下知道吗?”
  纪清风今日也是被气昏头了,全然忘了自己也姓纪,纪云棠的名声受了损,对他们永宁侯府来说,并不见得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不顾场合的嚷嚷完,顿时觉得心里畅快多了,可他没注意到的是,骆斯年的脸此刻因为他的话,黑成了锅炭。
  他的目光落在了黑衣男人的脸上,仔细的观察着,浓深的眉毛,英挺的鼻梁,刀削的五官,殷红的嘴唇,尽管对方的头发和胡子没怎么打理,看着乱糟糟的,但依然抵挡不住他浑身散发出来的贵气。
  骆斯年心头微微一惊,难怪纪云棠提出要单独帮这个男人医治,难不成她真的看上对方了?
  他可不信,纪云棠真的有那个本事,能让对方已经断掉的腿重新长出来。
  他的三哥不在,这个女人就如此饥不可耐,为所欲为吗?
  真是岂有此理!
  骆斯年想到这里,他心里对纪云棠产生的那一点点好感,瞬间被打散的一干二净。
  果然,有些人刻在骨子里就是贱的,怎么都不可能改变。
  纪云棠哪知道这些,她在纪清风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直接闪身来到了他的旁边。
  抬手——
  “啪!”
  响亮的一耳光,似是带着千斤的重量,五个鲜红的指印呈现在脸上,直接把骆清风给打懵了。
  他瞪着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
  这个贱人,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纪清风,祸从口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思想那么龌龊吗,想要不挨打,最好闭上你的臭嘴,我不去招惹你,你们永宁侯府也别来为难我,我们相安无事,但若是你不长眼睛惹到了我头上,我的巴掌也不是吃素的,别人怕你,我纪云棠可不怕你!”
  在夜王府锻炼了这么多天,纪云棠感觉自己前世的力度已经回来了一大半,她刚刚下手的那一巴掌铆足了劲,没有丝毫的留情面。
  对方骂她也就算了,纪清风把骆君鹤也一起带进去了,这她就不能忍了。
  她也不知道对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记吃不记打,明明之前她就已经打过他一次了,他还是不知死活的在自己眼前蹦跶。
  纪箐箐咬着下唇,眼中闪着泪花,满脸失望的看着她。
  “姐姐,二哥哥这么说也是为了你好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担心你给别的男人单独医治腿伤名声受损,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呢?”
  纪云棠冷笑,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纪箐箐还不忘来拉低她来抬高他们自己。
  为了她好?
  有哪一个为了她好的人,会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大声骂她放浪形骸不要脸?
  要是这也是一种好,那她希望纪箐箐好到名列前茅,好到遥遥领先,好到无人能及。
  纪云棠讥讽的瞥了纪清风一眼:“嘴臭是种病,得治!都是第一次当人,凭什么我要让着他?”
  纪箐箐一脸心痛,身体摇摇欲坠:“可他是你的亲哥哥啊,你们的身体里还流淌着同一种血脉,你怎么能对亲哥哥这么残忍?”
  “难道就因为你从小被遗落在乡下,就如此怨恨我们吗,可当年之事只是一个意外啊,父亲和母亲也已经派人给你送了十万两银子作为补偿了,你怎么还死死抓着不放呢?姐姐,你这么做,把祖母父亲母亲置身何种地位,又把永宁侯府又放在哪里?”
  说到激动处,纪箐箐一张脸涨的通红,走过来就要抓纪云棠的手。
  “姐姐,你现在就给二哥哥道歉,回去后我还能帮着你在祖母父亲和母亲的面前说几句好话,你就算再不待见我们,我们一家人也是把你当亲人看待的,以后你在夜王府肯定也少不了需要我们侯府帮衬。”
  纪云棠差点气笑了,一口一个我们一家人,纪箐箐她哪来的脸?
  是的,她们才是一家人,她纪云棠是门外人。
第60章
强者制定规矩,弱者遵守规矩
  亲情这种东西,她在乎的时候就是宝,不在乎的时候,连路边的杂草都不如。
  想用这种分文不值的东西来逼她认错,纪箐箐这个假货怕是没睡醒吧?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纪云棠抬脚,猛的一下就将凑过来的纪箐箐踹飞出去了三米远。
  “脑子有病就去治,你这个脏东西以后离本王妃远点,否则我看你一次打你一次。”
  纪箐箐的身体砸在了人群中,力道被卸了一大半,根本就没有受什么伤,她眼珠子转了转,顺势柔弱的倒在地上,委屈的眼泪汪汪。
  她柳眉紧蹙,声音都带着哭腔:“姐姐,如果打我能让你消气,那箐箐甘愿被你打,只要你能给二哥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