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棠心里有了决断后,带着朱太医就到了西苑。
他提着药箱,脚步生风,满脸高傲。
岂料,纪云棠刚推开门,朱太医被骆君鹤的模样给吓了一大跳。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皮肤泛青,形如枯槁,两边脸上全是黑红交加的腐肉,唇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朱太医心中微惊。
他三个月前,也就是上一次来给骆君鹤医治的时候,他人看起来还没有这么严重。
怎么纪云棠才进门不到两个月,骆君鹤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难道,丽妃的信息有误,纪云棠嫁给骆君鹤,其实只是为了他的王妃之位而已,她根本就没有好好的照顾骆君鹤,更没有帮他医治。
也对,骆君鹤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了,就纪云棠一个山野丫头,怎么可能有能力治的好他?
恐怕,她的这一身医术,也是外面的人随口编造出来的吧?
这个认知,让朱太医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嘴角也扬起了一丝放松的笑意。
幸好纪云棠也只是不过如此,要她真那么厉害,那他这个行医三十多年的太医脸还往哪放?
朱太医嘴角的笑意,自然被骆君鹤和纪云棠看在了眼里,两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纪云棠捻了一下手指,明知故问道:“朱太医,你看见我家王爷病成这样,好像很开心?”
朱太医:“……”
纪云棠这句话,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病人命悬一线,身为行医救命的太医,竟然还能笑的出来。
这要是传出去,那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医德可就毁完了。
朱太医也是个变脸高手,他先是瞪了纪云棠一眼,接着满脸正色道:
“夜王妃,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本官看见夜王爷这样痛心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笑?”
“我们大夫都是医德高尚的正人君子,希望每个病人都能快点好起来,你不要血口喷人。”
纪云棠简直想笑。
医德高尚的正人君子,他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依她所见,朱太医是道德败坏的小人的还差不多。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朱太医已经从自己携带的药箱里拿出来了一卷银针和一把短刀。
他蹙了蹙眉,看向纪云棠,“夜王妃,本官要为夜王殿下医治了,你能否先回避一下?”
“等给夜王爷医治完脸,包扎好之后,本官会叫你的。”
纪云棠哪里不知道对方的目的,这是怕她在这里,他不好下手吧?
既然如此,她知道朱太医别有用心,又哪里会愿意走?
把他和骆君鹤单独留在一起,她可不放心。
纪云棠刚准备找个理由拒绝,骆君鹤却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的他面容痛苦狰狞。
咳完之后,一口鲜红的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溅到了离他最近的朱太医身上。
朱太医:“……”
朱太医:“!!!”
他行医这么多年,哪里遇到过被病人吐一身血的情况,当即脸色就沉了下去。
这时,骆君鹤张了张嘴,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棠,朱太医说的没错,医者行医最忌讳打扰,这么多年他都是单独给本王医治的,你一个女子,留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出去候着吧!”
纪云棠微抿了一下唇瓣,她听出了骆君鹤话里的言外之意。
他在告诉她,他自己可以应付。
纪云棠想了想,如今骆君鹤的眼睛已经好了,凭借着他的反应能力和身手,朱太医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
再者,在枕头下面,她还给骆君鹤藏了一把匕首。
若是真遇到了危险,他完全可以反杀了朱太医。
想清楚后,纪云棠平静道:“是,那妾身就先出去,让人给王爷烧点热水过来。”
在外人面前,她给足了骆君鹤面子。
朱太医却在心里冷笑。
装,继续装!
这两人装的还有点像恩爱夫妻那个样子。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骆君鹤被纪云棠照顾成了这副快死的模样,怕是都要信他们两人是真的恩爱了。
直到外面关门声响起,朱太医悬着的心才是彻底放了下来。
没了纪云棠,骆君鹤又是个瞎子,丽妃交代的任务,他觉得自己已经能毫无悬念的完成了。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意外总是来的那么突然。
就在朱太医取出银针,准备在骆君鹤脖子侧面的死穴上扎一针的时候,骆君鹤却突然偏过了头去。
朱太医的银针直接扎在了枕头上。
他有些生气,这一针目标正是大动脉,若是能准确扎中,那骆君鹤今日就必死无疑。
可他竟然躲了过去。
朱太医有些不信邪,他换了个方向,拿起银针准备再扎第二次。
岂料骆君鹤又再一次转过了头。
手里的银针再次落空,朱太医:“……”
他心里不禁嘀咕,这骆君鹤的运气未免有点太好了吧?
好像能预料到他的每一步动作一样,要不是知道他是个瞎子,他怕是都要误以为对方的眼睛能看得见了。
朱太医两次失败,他调整好心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恭敬道:
第161章
不能得手
“夜王殿下,下官要给你施针了,还请殿下的头不要乱动,以免下官不小心伤到殿下。”
骆君鹤抿了抿唇,嗓音有些沙哑道:“好,本王知道了,朱太医下针吧!”
朱太医应了一声,这次他灵机一动,想着反正骆君鹤又看不见,他故意去换了一根最长最粗的银针。
打算一击得手!
他捏着银针缓缓靠近骆君鹤的脖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整个人兴奋的手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就在他咬了咬牙,准备扎下去的时候,朱太医突然痛苦的惨叫了一声,“啊!”
低头一看,银针居然扎在了自己的手背之上,且一侧的针尖已经贯穿了整个手掌。
朱太医疼的额头都冒了一层冷汗,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拿来扎骆君鹤的银针,为何最后会扎在他自己的身上?
可偏偏,骆君鹤像是没有听见那声惨叫一般,这个时候还在火上浇油。
“朱太医,你怎么了?已经给本王施完针了吗?为何本王连一点痛意都没感觉到?想来朱太医的医术定是越发精进,更加高明了!”
“有你这么医术高超的大夫在,是东辰国之福,是太医院之福。”
朱太医:“……”
他想说自己还没有给他施针,骆君鹤却已经将一顶高帽子戴在了他的头上。
人家明显是在夸奖他,他若是这个时候说自己还没有给他施针,那不是真就打了他自己的脸吗?
朱太医丢不起这个人。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虚不受用道:“夜王殿下过誉了,治病救人本就是下官的职业所在,下官也只是做一些份内之事,算不得什么福气。”
“咱们东辰国有夜王殿下这样保家卫国的战神英雄在,那才是真正的有福气。”
骆君鹤全当他在放屁,他嘲弄的笑了笑,朱太医明明没施针,却也没反驳,那这是承认他自己医术高明了?
也对,要是不承认,那他就不是朱太医了。
朱太医看自己一个计划没成,又准备了第二个计划。
他从怀中掏出来了一个白色瓷瓶,从里面倒出来了一颗黑色药丸。
他像是一个拿着糖哄骗小孩儿的奸商,对骆君鹤循循善诱道:
“下官刚刚为夜王殿下把脉,发现殿下的身体暴然失血,气分不足,阳虚气衰,实在病的厉害,想来应该是换了普通的床后,没了寒冰石床的压制,火毒融入心肺的缘故,再不加以制止,唯恐性命堪忧啊!”
“刚好下官这里还有一颗金乌丸,是下官在太医院里用人参,何首乌,千山雪莲等十几种名贵药材融合,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制成了这么一颗,保证殿下吃了之后,三日内就可以补全气血,容光焕发。”
骆君鹤面色无常,心里却在冷笑。
容光焕发?
他看是回光返照还差不多。
这东西要真有他说的那么好,他就算是拿过去讨好景阳帝,都不可能送给他。
朱太医何时这么大方过?
骆君鹤知道这里面有坑,他黯淡的眼神闪了闪,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说道:
“朱太医有心了,本王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虚的厉害,若是本王的身体好了,改日必当重谢于你。”
朱太医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他根本就没把骆君鹤的话放在心上。
夜王府如今连新进的春茶都喝不起,已经穷成什么样了,骆君鹤还能重谢他?
他就算想谢,那也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来啊!
朱太医以为骆君鹤眼睛看不见,自以为是的翻了几个白眼之后,将手里的药丸递到了他的嘴角。
“来,殿下,下官喂你吃药。”
骆君鹤黑眸中闪过一丝戾色,他看着朱太医喂到嘴边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药丸,心里冷笑了一声,嘴唇张了张,一口血就喷在了药丸上。
朱太医:“……”
朱太医:“!!!”
被吐了一手血的朱太医,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还不算什么,他低头一看,掌心的药丸也被喷上了红色的血。
而这药丸,他就只准备了这么一颗。
上面沾了血,骆君鹤还会吃吗?
朱太医不知道。
他觉得这东西不能浪费,决定再喂骆君鹤一次,反正他也看不见药丸上面有血。
而此时此刻,骆君鹤的嘴角边还在往外流血。
朱太医在屋里找了一圈,随便拿了一个帕子,敷衍的给他擦了擦嘴。
“哎呦夜王殿下,你看看你都病成什么样了,这血跟不要钱的往外吐一样。”
“再不吃药,那可就来不及了啊,你快把嘴张开,下官把药给你喂进去。”
骆君鹤既没动也没张嘴,可就在这时,外面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纪云棠闪了进来,一把就从他的手里拿过了药丸,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脸嫌弃道:
“朱太医,你这药丸上怎么有一股屎味,该不会你想骗我家王爷吃屎吧?”
朱太医:“!!!”
纪云棠眼睛这么毒,她居然看出来了?
他这个药丸,的确是用望月砂,蚕砂,人中黄,鸡屎白,鸭屎绿,外加马尿做成的。
里面还放了一味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吃了之后人会越来越嗜睡,直到再也醒不过来。
当然,这一切都是丽妃授意的。
丽妃认为骆君鹤就不配吃好东西,真要拿十几种名贵药材给他炼药,那岂不是浪费?
之所以这么做,她一方面是不想让骆君鹤死的太过痛快,另一方面则是想羞辱他一顿。
纪云棠看着朱太医的反应,杏眸泛起淡淡的寒意。
“看来,真让本王妃给猜对了?”
“你过来治病是假,想用这东西坑害我们家王爷才是真,既如此,本王妃这就拿着药丸,去大理寺报官,人证物证俱全,看看你到时候还怎么狡辩!”
纪云棠说罢便要气愤离开,朱太医吓的魂都要飞了。
这药丸可经不起大理寺查验,要真让她拿去报了官,那还得了?
多年行医的名声毁了是小事,他们全家的命怕是都保不住。
想到这,朱太医连忙追了上去,他从后面推了一把纪云棠。
第162章
演戏
纪云棠身体微晃了一下,她脚下没站稳,手里的药丸也随之滚落在了地上。
朱太医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猛的扑过去,捡起地上的药丸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很臭,想吐,明知道有毒,他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咽了下去。
纪云棠眼中闪过一丝得逞,转瞬即逝,继而面色不悦的看着他。
“朱太医这是干什么?”
“想吃屎你告诉本王妃就行了,本王妃的西苑有狗屎,鸭屎,还有鸟屎,保证你能吃个够,干嘛要来抢呢?”
朱太医听到纪云棠言语之中的挖苦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自己真是机智。
没了证据,他看她还拿什么去报官?
纪云棠只知道这是屎做的,并不知道里面还下了毒。
而丽妃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留下任何把柄,他自然不敢去赌这些不确定的东西。
“夜王妃说笑了,那颗药丸脏了不能让夜王殿下吃,本官代替他吃掉了,本官还要回去跟皇上复命,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本官就先行告退了!”
纪云棠冷冷道:“滚吧!”
朱太医马不停蹄的背着药箱跑了。
陈虎过来问:“王妃,他不安好心,想害咱们王爷,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纪云棠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又拿出手帕擦了擦水,才淡淡道:
“他是朝廷命官,背后有人,本王妃杀了他会给夜王府招来祸端。”
“他是会死,但是坚决不能死在夜王府里,吃了他自己下的毒,就让他自食恶果吧!”
纪云棠说到这,眼底划过一抹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