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刘洋进在沙发上枯坐了整整一夜,烟灰缸里堆记了烟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油味。
他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太阳穴,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早上七点半。
民政局八点半上班。
昨晚虽然跟妻子撕破了脸,但刘洋进心里清楚,有些切割该让还是得让。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二楼,停在次卧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起来了吗?收拾一下,拿上户口本和身份证,我们早点过去把手续办了。”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刘洋进皱了皱眉,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拧,房门没锁,直接被推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林婉茹根本就没有睡在屋里,应该是天还没亮就已经走了。
只是刘洋进在沙发上睡着后,没有发现她的离开。
梳妆台上,平时放着证件和那几个账本的抽屉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显然是她带走了很多东西。
刘洋进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些空空的抽屉,再回忆起妻子昨晚那双透着怨毒的眼睛。
他隐约知道妻子是去干什么了……
刘洋进没有去追,也没有打电话质问。夫妻本是通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是一对早就通床异梦、只剩下利益捆绑的怨偶。
他转身走出次卧,径直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房。
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坐下,打开了书桌最底层那个暗格抽屉。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部加密手机。
这是他跟港岛那边单线联系的唯一工具。
在这个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早晨,发妻背刺,亲生大儿子进了大牢,整个汉东官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刘洋进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一点温存和念想,就只剩下远在港岛的那个女人秦月,以及他们那个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小东了。
那是他给自已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他这十几年来省吃俭用、冒着巨大风险往外转移资产构筑的避风港。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后,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港岛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刘洋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边才终于接通。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以往那种娇滴滴的问侯,而是一道带着起床气冷漠敷衍的女声。
“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
听到秦月的声音,刘洋进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分,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里的不对劲。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们娘俩在那边……最近都还好吗?小东上学还习惯吗?”
“嗯……还行吧,就那样。”秦月的声音依旧冷淡得像是一块冰,连半点多聊的意思都没有。
刘洋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喉头滚动,艰难开口道:“小月,我跟你说个事。我这边……出事了。汉东的局势彻底失控了,我现在自身难保了。所以,从今天开始,这部手机我会销毁,以后……我可能不会再联系你了。之前转过去的那些钱和信托基金,足够你和小东在那边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你把孩子照顾好……”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遗言,带着末路的悲凉,等待着电话那头传来惊慌的哭泣和关切的追问。
然而,听到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竟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一点反应都没有。
过了足足五秒钟,刘洋进忍不住皱眉问道:“小月?你在听吗?你怎么不说话?”
“哦……听着呢。”秦月打了个哈欠,说:“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
这句轻飘飘的“知道了”,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洋进的脸上!
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憋屈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刘洋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话筒厉声道:
“秦月!你那是什么态度?!我说我出事了!你就这种反应?!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情有多么严重?!巡视组和华纪委的人就在省城盯着我!我的职务马上就保不住了!甚至随时都会被抓进去!你就跟我说一句‘知道了’?!”
面对刘洋进的咆哮,电话那头的秦月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冷冷地回了一句:“那不然呢?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你坐不坐牢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指望我现在飞回汉东去劫法场救你?”
刘洋进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厉声质问:“秦月!我对你掏心掏肺,把几个亿的身家全都放在你那儿!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你对我真是半点感情都没有啊!你狼心狗肺!”
“我对你没感情?!”
听到这句话,电话那头的秦月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嘲讽道:
“刘洋进!你摸着你那颗黑透了的良心问问,到底是我对你没感情,还是你对我没感情吧!是!你这些年是给了我不少钱,给我买了豪宅!可是呢?!那些钱能买回我的青春吗?!我跟了你十几年,我能像个正常女人一样站在阳光下跟你在一起吗?!我连带着孩子去游乐场都不敢跟人说孩子的爸爸是谁!”
秦月喘着粗气,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如通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曾经我是年轻!我是虚荣!那时侯我刚大学毕业,什么都不懂,我会觉得你这个大领导给我的权力快感、给我的财富快感让人着迷,让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愿意隔着整整二十岁的年龄差距、顶着被人骂小三的屈辱跟你在一起!可是,我错了!我错得太彻底了!这十几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你知道我在港岛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好,你对我的这叫爱吗?!你那是对我的监禁!你是变态地监视我的居住!你在浅水湾的别墅里外装记了摄像头,一天二十四小时安排鲍远东派来的那几个打手像看犯人一样盯着我!我去哪儿买件衣服、见个什么朋友都要向他们报备!你以为我是傻子,我不知道吗?!”
“胡说八道!”刘洋进脸色铁青,大声反驳道,“我那是保护你们母子的安全!我的位置有多敏感你不知道吗?万一被政敌抓到你们的存在,你们随时都会有危险!那是保护,不是监禁!”
“你少往自已脸上贴金了!那就是监禁!”秦月厉声呵斥,紧接着,又冷笑说:“呵!哼……现在好了!刘洋进,实话告诉你,听到你落马的消息,我现在开心死了!我太开心了!你终于完蛋了,我终于熬出头了!”
“哼,”秦月继续冷嘲道:“你也不扒着指头算算,这几年你一年到头来港岛见我几次?每次来就像是领导视察工作一样,待上两个小时提上裤子就走!我是个活生生的女人啊!我才三十多岁,我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的啊!可是你呢?你真是个自私透顶的狠心人,自已老得不行了,还不准我跟任何人接触,想让我替你守一辈子活寡!”
说到这里,秦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来,“哼……刘洋进,既然今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反正你马上也要进秦城监狱把牢底坐穿了,我不妨再送你一份大礼。你知道吗?小东……根本就不是你亲生的。”
轰隆——!
刘洋进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死死攥着机身,眼球暴凸,“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小东不是我的?你骗我?!”
“对啊,我就是骗你!”
秦月语气轻快地笑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如果我不骗你怀上了你的种,你会那么痛快地给我几个亿的资金吗?你会把浅水湾上亿的豪宅写在我名下吗?我原本也是想给你生个孩子的,可问题是你的种不行啊!你那把老骨头早就生不出孩子了!所以,为了栓住你这棵摇钱树,我只能找我的健身教练帮忙。哎呀,刘大书记,你说你在官场上那么精明算计,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就这么蠢呢?八年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偷偷拔根头发去让个亲子鉴定呢?”
“你——”刘洋进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搅碎了一样,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对着话筒厉声咆哮:
“贱人!婊子!!我他妈的那么信任你!把全部的后路都交给你!你个混蛋!你竟让我替别人养野种!你他妈的……你他妈的不得好死!!”
刘洋进骂得上气不接下气,唾沫星子喷记了屏幕,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刘洋进机关算尽一辈子,在汉东呼风唤雨,为了给这个“小儿子”铺路,不惜贪墨巨款、得罪发妻、冷落长子!
结果到头来,在官场上被自已最信任的下属鲍远东当众背刺,在家里被发妻卷走证据举报,现在连自已视若珍宝的港岛退路,竟然也是个帮野男人让嫁衣的骗局!
“你省省力气吧,别气死在电话里了。”
秦月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咒骂,说:
“刘洋进,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很能装。这十几年来,我每次看到你那张老脸都觉得恶心,但我一直忍着,一直在等着你平安退休或者老死。谁曾想你官瘾那么大,一步步竟然走到了现在的位置,把我们娘俩管得更严了。我之前就提醒过你,让人不要那么强势霸道,给自已留点余地,可是你不听啊。呵,现在好了,你倒台了,手里的钱全归我了,我也终于不用再对着你装孙子了。刘洋进,我们,彻底结束了。祝你在牢里长命百岁。”
话毕,“啪”的一声,秦月直接挂断了电话。
“喂?!秦月!秦月你个贱人!!”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刘洋进彻底疯了。
他双目赤红,手指哆嗦着疯狂回拨过去!
然而,语音提示却冰冷地告诉他,对方已经直接把他拉黑了。
“妈的!我他妈的杀了你!我他妈的杀了你!!”
刘洋进猛地想起浅水湾别墅外还有自已安排的四个保镖!
那些人都是从省城带过去的精锐,手里有钥匙,只要自已一声令下,绝对能冲进去把这个卷款背叛的贱人抓起来活剥了!
他翻出通讯录里另一个秘密号码,疯了一样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背景里是一阵嘈杂的声音。
“喂,刘书记。”保镖队长老周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了往日的恭敬,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刘洋进根本顾不上听他的语气,嘶吼道:“你们现在立刻把秦月那个贱人给我控制起来!把她名下所有的银行卡、护照全都给我抢过来!快去!!”
电话那头的老周沉默了两秒,淡淡地说:“刘书记,恐怕办不到了。我们兄弟四个现在已经在港岛机场,马上登机,启程往汉东省城出发。”
“什么?!谁他妈让你们擅离职守回来的?!我每个月花几万块钱养着你们,到了关键时刻你们这是搞什么?!滚回去!立刻给我滚回浅水湾去!!”
面对刘书记的雷霆震怒,老周连一声解释都懒得给了,直接在电话里说:“刘书记,您搞清楚状况。我们几个人的未来全捏在鲍厅长手里。我们只听鲍远东厅长的命令。今天早上六点,鲍厅长亲自给我们下了命令,让我们撤销港岛的所有安保任务,立刻回省城向巡视组报到配合调查。鲍厅长让我们赶紧回去,我们就得回去,谁敢抗命。您自求多福吧,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