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尘目光一凝。
  两颗头颅便从脖颈上平滑滑落。
  陆清清朝萧若尘重重磕了三个头。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大恩大德,陆清清没齿难忘。”
  萧若尘转身往外走。
  “前辈!”
  陆清清从身后追上来。
  她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萧若尘半侧过身。
  “还有事?”
  陆清清挂着泪痕。
  “前辈杀了欧阳烈,也算替我父亲报了仇。”
  “但朝光宗那些堂主、长老、矿脉管事、附属宗门的执印人,全都在等着看谁先伸手。”
  “我父亲死了,欧阳烈死了,我就是朝光宗名义上最后一个正统继承人。”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听起来像护身符,其实是块招魂牌。谁想坐宗主的位置,谁就得先拿我祭旗;谁想吞下朝光宗的库房和矿脉,谁就得逼我交出密钥。前辈一走,我和我娘撑不过三天。”
  她说到这里,额头贴地。
  “我愿把朝光宗七十二座矿脉、三十六处灵田、所有附属宗门名册、地下阵枢密钥,还有历代宗主私库的位置,全交给前辈。”
  “换我和我娘两条命。”
  萧若尘终于转过身。
  “朝光宗的东西,我自己会拿。”
  “您当然拿得到。”
  陆清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您拿到之后,还要查账、翻库、搜阵眼、找暗契。那些矿脉有明账,也有私账;附属宗门每年送来的供奉,一半入库,一半进了各堂长老自己的储物戒。欧阳烈夺权一年多,也没能摸清我父亲留下的全部阵枢。”
  “他只拿到了宗主印,没拿到宗主钥。”
  萧若尘眼神微动。
  陆清清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暗青色玉环。
  “这是朝光宗主峰地下阵枢的第一把钥。剩下的两把,我知道藏在哪里。”
  她双手托起玉环。
  “前辈要杀人,没人拦得住。可要接手一个传承几百年的地级宗门,有我在,能少死不少无关紧要的人,也能少浪费几个月。”
  萧若尘看了她片刻。
  这个女人刚从欧阳烈手里活下来,衣服都没穿整齐,母亲还关在地牢里,却已经能把自己值多少钱算清楚。
  不算聪明到让人惊艳。
  但足够清醒。
  在天墟外围,清醒本身就值钱。
  “你想去哪?”
  陆清清仍举着玉环,怔了一下。
  “离开朝光宗。”
  “离开之后呢?”
  她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没答上来。
  朝光宗曾是她的家,也是她的牢。
  她一直想着逃,却没敢想逃出去后要往哪里落脚。
  萧若尘道:“天墟外围不适合你们。你修为不够,你娘又被折磨了一年。给你们灵石,你们也守不住。”
  陆清清低下眼。
  “世俗界去不去?”
  陆清清猛地抬头。
  “我让人给你们换个身份,置办别墅、商铺。没人知道你们是朝光宗的人,够你们十辈子用。”
  陆清清托着玉环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她又磕了一个头。
  “去。”
  “只要我娘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去哪里都行。”
  萧若尘伸手一摄,那枚玉环落入掌心。
  “带路。”
  “去地牢。”
  ……
  朝光宗后山的水牢,比极乐大殿更冷。
  阶梯一路往下,石壁上长满暗绿色苔痕。
  越往深处走,霉味越重。
  陆清清走得很快,几次差点踩滑。
  最深处的铁笼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缩在角落。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结成一缕一缕,手里攥着半截枯草。
  “别过来……别碰我……”
  “我不跳……我不跳了……”
  “娘。”
  妇人没有反应,只是抱着那截草,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水。
  陆清清扑到铁栏上。
  “娘,是我,清清。”
  妇人眼珠迟钝地转了转。她盯着陆清清看了一会儿,忽然尖叫起来,整个人往角落里缩。
  “别骗我!清清在外面!清清不能进来!你们别拿她吓我!”
  “娘,我来了。”
  她把脸贴近铁栏,试图让母亲看清自己,“欧阳烈死了。他死了。没人再逼你了。”
  妇人仍在摇头,嘴里反复念着“不跳”。
  萧若尘走上前,袖子一拂。
  铁锁悄无声息地散成一撮黑粉,落进水里。
  陆清清立刻想冲进去,却被萧若尘抬手拦了一下。
  “她现在认不得你。”
  萧若尘进了铁笼。
  妇人立刻抓起地上的破碗砸过来。
  破碗在他身前三寸停住,碎片悬在半空,随后无声落地。
  萧若尘并起两指,点在她眉心。
  陆清清屏住呼吸。
  铁笼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水声反倒变得清晰。
  妇人眼底那层浑浊像被一点点拨开。
  她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下,攥着枯草的手指也一根一根放开。
  三个呼吸后,萧若尘收手。
  妇人仍靠着墙。
  “清清?”
  陆清清的眼泪一下砸下来。
  “娘!”
  她扑进去,跪在水里,把妇人抱住。
  妇人的手摸到她瘦得硌手的肩骨,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埋在母亲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片刻后,陆清清扶着母亲跪下。
  “多谢恩公。”
  妇人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跟着女儿磕头。
  “这条命,还有我娘这条命,都是您的。”
  萧若尘道:“命留给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
  “等我的人到,你们就离开。”
  ……
  第二日。
  朝光宗主峰外,云层被灵舟撕开一道长痕。
  巨型灵舟缓缓降下,船身挂着天秦宗旗帜。旗面被山风吹开,黑底金纹在晨光里翻卷。
  曲红颜最先下船。
  曲有容跟在她身后,目光已经开始扫视广场两侧的朝光宗弟子。
  上百名天秦宗内门精锐列队而下,很快封住主峰几处要道。
  “会长。”
  曲红颜走到萧若尘面前,先行礼,随后抬眼看向朝光宗七峰。
  “我刚把天秦宗那边的账理顺,您这边又多出一个地级宗门。再这么下去,账房得先扩三倍。”
  萧若尘看了她一眼。
  “人也扩。”
  萧若尘指向一旁的陆清清母女。
  两人已经换上干净衣服。
  她母亲站在她身边,手一直握着她的袖子,像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