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樱把手从粉色碗上收回来。
  整顿早餐吃得心不在焉。
  粥喝了大半,小菜动了两筷子,剩下的全凉了。
  沙妍在对面吃得很香,偶尔抬头看绯樱一眼,又低下去,没多问。
  碗筷收拾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绯樱已经站起来了,沿着走廊往卧室的方向走。
  脚步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推开卧室的门。
  阳光从半敞的窗户里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床铺已经被沙妍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绯樱走到衣柜前面。
  手搭上柜门的把手,往两边一拉。
  衣柜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不同布料气息的味道扑了出来。
  樱吹雪操控着绯樱站在衣柜前,视线扫过去。
  左半边挂着的是作战服。
  黑色的、深红色的、暗灰色的,材质偏硬,剪裁利落,一看就是为了打架设计的。
  最里面还有两件带护甲片的重装款,肩部和肘部加了金属扣。
  右半边是便装。
  问题出在右半边。
  绯樱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伸出去。
  右半边的衣架上,挂着两排明显不同风格的衣服。
  靠外面的一排是深色系……
  黑、暗红、墨绿,版型偏修身,领口收得紧,袖子长到手腕。
  这是绯樱的风格。
  靠里面的一排。
  粉色,白色,浅樱色。
  裙摆长的、短的、带蕾丝边的、缀着小花的。面料轻软,挂在衣架上垂坠着,随着柜门打开带进来的气流轻轻晃了一下。
  绯樱的手伸了进去。
  指尖捏住了一件粉白相间的连衣裙,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裙子在手里展开。
  第一眼就不对。
  肩宽差不多,但胸围的位置明显宽了一圈。
  腰线的收束点也偏高,整体的版型是为一个比绯樱更丰满的身材设计的。
  绯樱把裙子举到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大了。
  不是大很多,但那个差距肉眼可见。
  她把裙子放下来,又从里面抽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同样的问题。
  胸围宽了,下摆的长度也偏长……
  穿这件裙子的人,身高应该比绯樱高出两三公分。
  第三件。
  第四件。
  每一件粉色系、白色系的衣服,尺码都跟绯樱对不上。
  樱吹雪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件粉白连衣裙,整个人顿住了。
  花雨站在旁边,没出声。
  绯樱把那件裙子套到了自己身上。
  布料贴上来的瞬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肩膀的位置刚好,但往下走,面料空了一块,又不是完全空……是那种“差一点就合适”的微妙紧致感。
  不是自己的尺码。
  但穿上之后,绯樱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好看。
  这件裙子的设计、颜色、剪裁,每一个细节都踩在她的审美上。
  是她会喜欢的东西。
  但不是她会穿的东西。
  这两件事之间的矛盾,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绯樱把裙子从身上扯了下来,重新挂回衣架。
  “这不是我的衣服。”
  嗓子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绝对不是。”
  手指在那排粉色的衣物上划过去,一件一件地拨开。
  每一件都带着同样的特征。
  尺码偏大,风格偏软,颜色偏暖。
  跟洗漱间里那个粉色杯子,跟餐桌上那碗没人动的粥,跟那张空着的椅子,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
  有一个人,住在这里。跟她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用同一个衣柜,吃同一张桌上的饭。
  但这个人是谁?
  脑子里一片空白。
  绯樱站在衣柜前面,盯着那排粉色的裙子看了很久。
  最后伸手从左半边抽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出来,套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转身出了卧室。
  走廊里沙妍正端着抹布擦窗台,看到绯樱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师傅,今天穿得好帅!”
  绯樱没接话。
  径直往前走,推开了城主府的大门。
  城主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层。
  绯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人口登记表、物资调配单、城防巡逻排班……
  每一份都需要她过目签字。
  笔拿起来了。
  落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那排粉色的裙子。
  那个比自己大一圈的胸围。
  那种“喜欢但不会穿”的矛盾感。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十几秒,一个字没写。
  绯樱把笔搁下了。
  站起来。
  推开办公室的门,下了楼,出了行政楼的大门。
  阳光落在樱桃城的街道上。
  系统面板弹了一条任务。
  【支线任务:散心】
  【任务目标:在樱桃城内自由探索。】
  樱吹雪看了一眼任务面板,手指划拉了一下。
  “行吧,逛街就逛街。”
  花雨跟在旁边,扫了一圈四周的街景。
  樱桃城的主街比之前宽了不少。
  两侧的建筑从最初的木板棚屋升级成了砖石结构,有些门面还挂上了招牌。
  铁匠铺的炉火从敞开的窗户里透出来,锤击声一下一下的。
  隔壁是一间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筐干粮和水壶。
  再往前走,有人在路边支了个摊子卖烤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响。
  废土之上,这座城硬是活出了一股烟火气。
  城墙外面是灰败的荒原,风沙和灾恶。
  城墙里面是叫卖声、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铁匠敲打的节奏。
  两个世界。
  一墙之隔。
  樱吹雪沿着主街往东走,路过了集市、训练场、居民区。
  花雨偶尔指一下某个建筑,说两句。
  “这个训练场的规模比之前大了一倍。”
  “嗯。”
  “那边新开了个诊所,之前没有的。”
  “嗯。”
  弹幕冒了几条。
  “樱桃城建设得还挺像样的。”
  “废土种田流是吧,我喜欢。”
  “但是这段日常到底要干嘛啊,不会真就纯逛街吧?”
  逛了大概五分钟。
  绯樱的脚步停了。
  樱吹雪的操控权消失了。手指悬在半空中,按不下去。
  灵魂体状态。又被抽出去了。
  过场动画接管了画面。
  绯樱站在一间店铺门前。
  店面不大,木质的门框,门板半敞着。
  招牌挂在上方,写着几个字——“樱桃游戏屋”。
  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到里面的陈设。
  几张桌子,桌上摆着棋盘、骰子、还有一些看不太清的小玩意儿。
  墙上钉着几块木板,上面画着规则说明。
  绯樱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沙妍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腿。
  听到门响,金色的脑袋转过来。
  看到是绯樱,愣了一下。
  “师傅?”
  沙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您怎么这个点就过来了?不是还没到下班时间吗?”
  绯樱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
  沙妍连忙摆手,把抹布往围裙上一搭。
  “这本来就是师傅您开的店嘛,您想什么时候来都行,想玩什么游戏都随您挑。”
  绯樱没动。
  站在原地,盯着墙上那块写着规则的木板看了几秒。
  然后开口了。
  “小妍。”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
  沙妍歪了歪头,金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
  “什么奇怪?”
  绯樱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朝店内的空间划了一圈。
  “我为什么要开这种店?”
  沙妍眨了眨眼。
  “……啊?”
  “我不喜欢打游戏。”
  绯樱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确认的意味。
  “或者说,我不是那种会专门为了玩游戏去建一间店的人。这不是我的风格。”
  沙妍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
  “可是师傅……这店一直都在啊。从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绯樱往前走了两步,手指落在最近的一张桌面上,指腹蹭过木纹。
  “但开这间店的人,不是我一个。”
  沙妍的动作停了。
  “师傅,您在说什么……”
  绯樱没看她。视线落在桌上那副棋盘上,棋子分两色……红色和粉色。
  沉默了三秒。
  “小妍,你想想。”
  绯樱转过身,面对着沙妍。
  “卫生间里有三套洗漱用品。餐桌上每天摆三副碗筷。我的衣柜里有一整排不是我尺码的裙子。现在这间店……我一个不爱玩游戏的人,开了一间游戏店。”
  一样一样地数出来。
  每数一样,沙妍的脸上就多一分茫然。
  “有没有一种可能。”
  绯樱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除了我和你之外,还有一个人。”
  沙妍张了张嘴。
  “我跟她一起开了这间店。甚至……一起建了整座樱桃城。”
  店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街道上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进来,衬得这间小店里的沉默更加明显。
  “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我们忘了她。”
  绯樱的手抬起来,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她存在过的痕迹,到处都是。”
  沙妍站在原地,攥着抹布的手松了又紧。
  金色的眼里映着绯樱的身影,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很复杂……
  困惑、动摇、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同。
  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来。
  绯樱盯着她。
  等着。
  沙妍的视线从绯樱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副红粉双色的棋盘上。
  红色,粉色。
  两个人的棋。
  她的手指松开了抹布。
  布料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师傅……”
  沙妍抬起头。
  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那个人……长什么样?”
  绯樱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嘴张开了。
  又合上。
  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个颜色,从脑子最深处浮上来,模模糊糊的,抓不住形状,但那个颜色很确定。
  粉色。
  绯樱站在那间小小的游戏店里,盯着桌上那枚粉色的棋子。
  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棋子表面的瞬间……
  一阵刺痛从太阳穴炸开。
  绯樱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画面闪白。
  极短的、不到零点一秒的闪白里,有一个轮廓。
  粉色的长发。
  半眯的眼。
  嘴角挂着的弧度。
  然后白光消失了。
  什么都没了。
  绯樱的手还搭在那枚棋子上,指尖在发抖。
  那阵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绯樱的手从棋子上弹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股尖锐的酸胀从颅骨深处往外钻。
  粉色的长发。
  那个轮廓……
  绯樱猛地摇了摇头。
  画面碎了。
  刚才那零点几秒里闪过的东西,连形状都没留下,只剩一团模糊的粉色残影挂在视网膜上,越想抓越淡。
  “想不起来了……”
  嗓子发干。
  手指还在抖。
  但绯樱没有再去碰那枚棋子。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盯着桌面上那副红粉双色的棋盘。
  脑子里翻涌着的不是困惑了。
  是确信。
  “有人。”
  绯樱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一定有一个人。”
  沙妍站在三步开外,攥着围裙的角,金色的瞳里写满了担忧。
  师傅的状态不对。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对。
  那种执拗的、几乎偏执的笃定,不是一个“太累了产生幻觉”能解释的。
  “我忘掉了她。”
  绯樱抬起头。那双眼里没有迷茫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怎么忘的。她确实存在过。就在这里。跟我一起。”
  弹幕在这个节点冒了出来。
  “旧日绯樱的直觉太恐怖了……才半天就锁定到这种程度?”
  “要是换成憨憨绯樱,估计粉色杯子能在卫生间摆三年都不会多想一下。”
  “不是,旧日绯樱这个版本是不是超模了?人家权柄级别的遗忘诅咒啊,她靠逻辑推理就快破了?”
  “严格来说也没破,她只是确定了有这个人,但完全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够了够了,光是这个速度就已经很离谱了。黄昏棺材板都压不住。”
  “如果这都不是真爱……”
  沙妍看着绯樱那副咬死了不松口的样子,手里的围裙角松了。
  往前走了两步。
  “师傅。”
  沙妍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您先别急。”
  绯樱抬眼看她。
  “咱们慢慢来,好不好?”
  沙妍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了绯樱的手臂上。
  触感温热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就……就像您说的那样。要是她真的存在过,那痕迹不会消失的对吧?”
  停了一拍。
  “但是师傅,为什么会忘掉她呢?”
  沙妍歪着头,金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去。这个问题不是在质疑绯樱,是真的在想。
  “如果是一个那么重要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我们俩一起忘了?”
  绯樱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我也不清楚。”
  声音闷闷的。
  “但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某种我们现在无法理解的原因,才让我们把她从脑子里丢掉的。”
  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不是自愿的。”
  这句话说得很笃定。
  沙妍盯着绯樱看了好几秒。
  那双金色的瞳里翻着复杂的东西。
  一半是信,一半是拿不准。
  师傅说什么她向来都信,但这件事实在太离谱了。
  凭空消失一个人?
  连记忆都抹干净?
  这种事情……
  算了。
  沙妍吐了口气。手从绯樱手臂上收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好了好了,师傅。”
  语气转了个弯,带上了一点无奈。
  “您最近一定是太累了。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压在您一个人身上,脑子绷太紧了容易出问题的。”
  绯樱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没有——”
  “先不想这个了!”沙妍打断她,转身朝店铺角落的方向小跑过去。“既然来都来了,咱们玩会儿游戏散散心吧!您多久没碰这些东西了?”
  绯樱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话被堵了回去。
  沙妍已经蹲在角落里鼓捣那台游戏主机了。几下操作之后,墙面上的投影屏亮了起来。
  画面里弹出一个色彩鲜艳的界面。两个圆滚滚的小人站在画面正中央,一红一粉,头顶各顶着一颗星星,底下用卡通字体写着。
  “双人大冒险!”
  绯樱盯着那个画面。
  两个小人。
  一红一粉。
  又是红色和粉色。
  沙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过身。笑得一脸灿烂。
  “来吧师傅!好久没玩了!”
  绯樱没动。
  “小妍。”
  “嗯?”
  “这是双人游戏。”
  沙妍眨了眨眼。“对呀。”
  绯樱的手指朝屏幕上那两个小人指了一下。
  “你不玩的话,你觉得我一个人玩?”
  沙妍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摆了摆手。
  “我不玩呀。师傅您一个人操作两个角色不就行了嘛,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您手速那么快肯定没问题的……”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绯樱的声音平平的。
  沙妍的嘴合上了。
  安静了两秒。
  店铺外面,街道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咕噜咕噜地传进来。
  沙妍站在游戏主机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的活泼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别扭。
  “……”
  她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
  “师傅。”
  绯樱看着她。
  沙妍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两个小人身上。一红一粉。红色的那个稍微矮一点,粉色的那个高半头。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难不成……”
  手指松开了绞在一起的另一只手,朝那个粉色小人虚虚一指。
  “我还真忘了什么人?”
  绯樱没接话。
  沙妍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拍,又缩回来。金色的瞳里,那层“拿不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替代。
  “有可能是……我的另一个师傅?”
  停了一下。
  “或者……”
  沙妍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绯樱身上。
  “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