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之墙让斯巴达人陷入了恐慌的泥沼。
要知道,斯巴达从来不是能够自给自足的田园牧歌之地,它是一台冰冷且残忍的战争机器,齿轮的每一次转动,都碾压着黑劳士的血肉。
城内的公民们常年脱产,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无休止的军事操练中。
从基同短袍到科林斯式头盔,再到钟形青铜肌肉甲,从青铜多律长矛到西福斯短剑,再到阿斯庇斯圆盾,从干硬的大麦饼到葡萄酒,再到那锅难喝得要人命的黑汤,全指望聚落外围那七倍于己的黑劳士奴隶在田间和矿区里挥洒血汗。
奴隶种地,奴隶采矿,奴隶酿酒,奴隶把粮食磨成粉,奴隶将铜锡熔炼,最后将浸透了苦难的产物恭敬地奉至主人面前。
如今,这道突如其来的金属屏障却将主人与奴隶彻底隔绝。
城内的存粮少得可怜。因为斯巴达人没有囤积大量粮食的习惯。
平时吃多少就从奴隶那里收多少,粮仓不过是个临时周转的棚屋。一旦失去外界的供养,剩下的麦粉最多只能勉强支撑数日。
神明是打算饿死他们吗?
议事厅内,争吵声顺着火盆的浓烟燃烧了一整夜,直到黎明时分依然没有平息。
疲惫的喉咙里来来去去不过是重复着同样的废话:想办法翻越那堵墙,想办法凿穿金属,或者……放下武器投降。
“够了!”
列奥尼达的怒喝如雷霆,压下了大厅里所有的嘈杂。
这位斯巴达国王大步走到会场中央。他的目光如燃烧的火炬,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与决绝,逐一扫过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惶恐、算计与苍老面庞。
“你们曾立誓寸步不退,高呼扞卫祖制!那就举起盾牌与长矛,向苍穹宣战!我会亲自披甲,带领拉栖第梦最英勇的武士走在战阵的最前方!”
锵的一声,列奥尼达拔出腰间的西福斯短剑,冰冷的剑尖直指大厅发黑的屋顶。
他知道这些长老们的本性,他们永远无法在这绝境中讨论出一条让所有人满意的出路。
既然如此,那就让身为国王的他来替斯巴达选!
德玛拉托斯注视着他。虽然斯巴达的双王在过去岁月中总是相互掣肘,但这一刻,这位共治者读懂了列奥尼达眼底的决意。他撑着扶手,似乎打算站起身,与列奥尼达并肩赴死。
列奥尼达却朝他摇了摇头。
一位国王的献祭已经足够。斯巴达设立双王,正是为了在战火中保全权力的延续,防止城邦在失去领袖后分崩离析。
然而,列奥尼达这番将生死抛之脑后的决绝表态,反倒让长老们和五长官陷入了诡异的犹豫。
政客们纷纷移开了视线,眼神在昏暗中闪烁不定。他们在宽大特里邦的掩护下凑近彼此,交头接耳,讨论着一个致命且现实的问题。
数千名凡胎肉体,能否在战场上战胜一位真正的神明?
答案显而易见——绝无可能。
斯巴达人的青铜矛尖,连在那堵天降之墙上留下一道划痕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去撼动那些巨人战士身上厚重到难以形容的未知装甲?
更别提那座遮天蔽日、悬停在云端之上的金属王座,他们甚至连触碰其边缘的资格都没有。
但很快,一个阴冷、沙哑,犹如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普里斯塔戈拉斯长老。
“战争的胜负确实毫无悬念。那必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但我们依然要战。不仅要战,还要战得惨烈,战得血流成河。唯有如此,才能向云端的存在证明,斯巴达人的脊梁宁可折断,也绝不弯曲;斯巴达人的意志,永远无法被外力驯服。”
这番冷酷的言论,立刻在议事厅的阴暗角落里激起了共鸣。
“普里斯塔戈拉斯说得对。”
“是啊,很有道理。”
“如果那位女神只想要一座空荡荡的死城,大可直接降下天火将我们烧成灰烬。”
“她的新法恰恰暴露了她的目的。”
“让列奥尼达去打这一仗!让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看拉栖第梦的獠牙!”
如果说列奥尼达拔剑向天的决定,尚且带着几分殉道者的悲壮意味;那么这番话从普里斯塔戈拉斯长老干瘪的嘴唇间吐出时,再经由其他长老投出赞成票,便彻底沦为了一场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政治豪赌。
赌什么?
赌这位秘法主母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毁灭斯巴达。
神明需要仆从,需要能冲锋陷阵的铁血军队,而不是一座堆满凡人尸体的死城。
他们在用近半数斯巴达战士的性命作为筹码,向高高在上的存在施加暴力的反向要挟。
看啊,斯巴达人是一群宁可咬断舌头也不受辱的疯狼。
您要么狠下心,将我们全族彻底屠灭,从而失去对抗波斯帝国最锋利的剑;
要么,就收回那些企图剥夺特权、羞辱公民阶层的法令,像对待平等的盟国那样,与我们重新订立契约。
这群被数百年的特权彻底蒙蔽了双眼的人,企图用自身的毁灭作为要挟,逼迫神明退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听起来冷血透顶,但这就是政客的逻辑。
只可惜,这种将人命视作筹码的算计,早已在利亚的推演之中。
不久之后,天空中的广播内容突然发生了改变。
原本的循环播报出现了停顿。紧接着,一份充满诱惑的劝降宣告登场了。
其内容大意为:神明无意屠戮无辜。凡认可神明决定、愿意接受新法统治、放弃旧有特权的人,皆可立刻前往“神圣要塞”。神明将在要塞的庇护下提供充足的食物,并且,不论你过往的身份是什么,只要踏入要塞,皆可获得真正平等的公民身份。
广播一出,这座被高墙封锁、人心惶惶的城邦内部,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一场无形的剧烈地震。
那些因为缴纳不起公共食堂的可怜配额,从而被无情剥夺了公民权、沦为城邦二等人的落魄斯巴达人,在听到广播的瞬间缓缓抬起了他们长久低垂的头颅。
在旧体制下,他们被称为“下等人”,永远失去了举起盾牌、赢取荣耀的资格。
而现在,他们听到了重获尊严的召唤。
那些在家中因为没有长子继承权、注定要一辈子过着贫寒生活、只能像寄生虫一样依附于长兄的年轻次子们,眼底燃起了野心的火苗。
他们看到了打破血统壁垒、凭借自身赚取财富与地位的阶梯。
甚至可以预见,只需再过两三日,当围困持续,饥饿像瘟疫一样在村落的木屋间蔓延时,局面将彻底土崩瓦解。
母亲们会盯着空荡荡、刮不出半粒麦粉的陶罐,听着怀中子女因虚弱而逐渐低沉的啼哭,最终做下决定。
斯巴达女人固然性情刚烈,甚至能在送别儿子出征时说出“带着你的盾牌凯旋,或者躺在上面被抬回来”这种冷酷的豪言壮语。
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当摆在面前的现实是“为了保卫庄园与特权,带着孩子无意义地饿死”对阵“向神明低头,换取面包与存活”时,女人们务实的一面将占据上风。
她们会毫不犹豫地牵起幼童的手,冷酷地推开那些试图阻拦的族中老叟,成群结队地朝着神圣要塞的方向走去。
城邦的崩溃仅仅是个时间问题。
但眼下,动作比所有人都要快、比饥饿来得更加决绝的,是斯巴达的重装步兵。
人数不到四千。
这是一个令人心酸的数字。
斯巴达的公民数量本就在连年的战损中捉襟见肘,他们还必须分出大量的兵力去镇压随时准备暴动的黑劳士,以及驻守在外围的庄园与哨卡。
在这个被金属高墙突然圈禁的清晨,城邦能够迅速集结起来的常备主力,仅有这不到四千人。
但就是这四千人,汇聚了拉栖第梦最纯粹的杀戮技艺与钢铁纪律。
他们全副武装。
头戴科林斯式青铜头盔,几乎完全封闭的面甲只露出两道冰冷的视线。
沉重的青铜钟形胸甲或亚麻甲紧贴着他们的躯干,左小臂挽着重达七公斤的阿斯庇斯圆盾,右手紧握着长达两米、尾端镶嵌着铁刺的多律长矛。
深红色的羊毛斗篷从他们的肩头垂落,随着步伐在脚边翻滚,宛如一团又一团燃烧的暗火。
列奥尼达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这位国王没有佩戴任何象征王权的额外金饰,他的装束与身后的士兵可以说一模一样。
面甲后方,他的脸色冷峻如铁,眼神中透着将生死彻底看淡的决然。
他深知此行的荒谬与绝望,但他更清楚自己作为国王的宿命——他要在族人被恐惧和饥饿彻底摧垮、尊严散尽之前,用这支军队的鲜血,去完成长老会那场疯狂的政治豪赌。
是的,到头来,这位国王还是选择站在了自己的族人这边。
列奥尼达没有发表任何悲壮的战前演说,也没有用激昂的辞藻去鼓舞士气。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双双隐藏在头盔后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敌人是一位神明。害怕的人,现在可以离开。”
无一人退缩。
无一人离去。
这支代表着本世纪全希腊最强陆战力量的军队,迅速整队,排成了密集、森严的传统方阵。
随军的乐手将阿夫洛斯管凑到唇边。单调、刺耳且极具压迫感的节奏,开始在聚落的街道上空回荡。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他们迎着被飞行器遮蔽而显得昏暗压抑的天光,踩着长笛的节拍,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行进的终点,正是那座由白色巨石构筑而成,透着不可侵犯之威的神圣要塞。
这也是他们唯一能触碰的目标。
沿途的斯巴达人纷纷退避到道路两侧。
这一刻,无论是主张拼死抵抗到底的固执长老,还是暗中准备在夜晚寻求要塞庇护的人,亦或是那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孩童,此刻都陷入了长久且压抑的沉默。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等待这些勇士的,唯有死亡。
……
通过斯巴达人,似乎可以理解第四军团为什么会那么死板和不知变通。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荣誉观念,所以被原体否定会让有些呆呆的铁勇变成垂头丧气的小熊蜂。
佩佩:你们不配当我儿子。
铁勇:(内心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