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清晨踩着地中海湿润的雾气,降临在拉栖第梦的土地上。
斯巴达的五个聚落原本应在报晓的鸡鸣声中醒来。奴隶们蹲在院子里捣麦子,石杵撞击石臼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士兵们坐在门槛上,用磨刀石打磨青铜武器的锋刃,金属摩擦声细碎而绵长。
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斯巴达清晨特有的起床号。
然而今天一切都变了。
新的闹铃声是一阵轰鸣,来自天空的轰鸣。
那声音绵长且低沉,犹如成千上万头远古巨兽在厚重的云层上方同时发出威胁的低吼。
泥砖木砌的墙壁在这吼声下发出痛苦的呻吟,茅草屋顶上常年积攒的灰尘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了熟睡的人们满头满脸。
受到惊吓的斯巴达人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戴整齐,推开粗糙的木门,纷纷涌上街道。他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向传来声响的天空。
阳光消失了。
一个庞然大物压在斯巴达聚落的正上方。
它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清晨初升的太阳完全遮蔽,只在边缘透出一圈微光。
那是一艘造型冷峻、充满金属质感的巨大飞行器。
熟悉的人一看便知,这是赛博坦文明的结晶。
棱角分明的舰体表面覆着层层叠叠的装甲板,接缝处渗出淡蓝色的能量脉络,在阴影中缓缓流动。舰腹的几处舱口偶尔闪过信号灯的光芒,一明一灭,节奏规律得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但在缺乏科学认知的斯巴达人眼中,那银光闪闪、表面布满复杂纹理与管道的不明飞行物,犹如神明巡视人间的移动王座。
它冷漠且高高在上地悬浮在半空,庞大得仿佛没有边界的阴影,将下方的五个村落彻底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昏暗之中。鸡不叫了,狗不吠了,连欧罗塔斯河的水声都仿佛变小声了。
紧接着,一个宏大、威严、经过机械扩音阵列处理后显得无处不在的声音,从那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中倾泻而下。
那是一段早已录制好的循环广播,声音犹如天庭降下的滚滚雷霆,震得每一个斯巴达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从今天起,斯巴达执行新的神圣法令。”
“第一条,废除斯巴达特权阶级。解散长老会与五长官制。建立以神权为核心的新行政中枢,重新定义公民资格。”
“第二条,所有个人的固定私产、土地、庄园,即日起全部收归为国家公产,由新设立的行政中枢统一调配。原有的斯巴达土地分配法案彻底作废,实行战功与农业产出双轨制的积分制。”
“第三条,废除现有的黑劳士奴隶制,即刻终止针对黑劳士的年度合法屠杀。赋予黑劳士自由民身份,但不直接释放。将所有原奴隶人口打散、重编,就地组建为半军事化管理的农业生产合作社。土地收成实行按劳分配,上缴公粮后,剩余物资归合作社成员私有。”
“第四条,在全城邦范围内推行强制性的扫盲与思想教育运动。废除旧有的残酷斯巴达男童训练营。所有适龄人员,不分男女老少,必须参与集中学习。不仅要学习认字,还要学习新的律法……”
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在村落间回荡,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新世界的规则即将砸进旧世界中,并将那些顽固的旧规则砸成废墟。
恐慌,一种斯巴达人自认为早已剔除的软弱情绪,此刻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腿肚子发软,有人牙关打颤,还有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所有关于勇气和纪律的训诫,在遮天蔽日的阴影面前都被遗忘到了脑后。
即便有勇敢的战士丢出了长矛,可长矛连一半的高度都没飞到,就在重力的拉扯下无力地下坠。
长老与五长官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顾不上整理象征身份的仪表,连外袍穿反了都没发觉,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厅。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开启了紧急会议。
但这次会议不再像昨天那样充满了高傲的底气与从容。
会议中,始终有人在角落里低头小声祈祷,祈求神明的宽恕;有人咬着牙低声咒骂,仿佛这样能驱散心头的恐惧;而更多的人,则是面如死灰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会议进行到一半,某位素来以作风强硬、铁血无情着称的长老,普里斯塔戈拉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挥舞着干枯如树枝的手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癫狂。
“我们绝不向外邦的神明屈服!也决不可能和那些浑身沾满泥巴的黑劳士平起平坐!斯巴达人是高贵的赫拉克勒斯后裔!”
普里斯塔戈拉斯瞪大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扫视着四周的同僚。目光从一张脸跳到另一张脸,像在寻找任何一个敢于反驳他的人。
“就在这次会议开始前,我已经派人前往我名下的矿区和农田。我命令他们处死那里所有的奴隶,一个活口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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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一位长老喊道。
“不,我没疯。我就是要用黑劳士的尸体,向那位女神表明我们决不妥协的决心,斯巴达人的律法,不-可-更-改!”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手掌拍击桌面的巨大响动。
列奥尼达拍桌而起,怒视着那位陷入狂热的长老。
“普里斯塔戈拉斯!你太冲动了!你在把整个城邦推向毁灭的边缘!挑衅神明确实容易。可你想过后果吗?你想好如何迎接足以将我们全部烧成灰烬的怒火吗?!”
然而,列奥尼达出于理智的严厉警告非但没有让众人清醒,反而立刻引来了更猛烈的反对声音。
好几位长老同时站起身,他们脸上的恐惧无法掩饰,眼里的慌张也藏不住,可这些东西一转头就全化作了怒气,一股脑倾泻到最近的靶子身上。
这靶子自然是列奥尼达。
他们齐刷刷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指责。
“是你引狼入室!列奥尼达!是你把那个披着神明外衣的怪物带回了我们的家园!”
“你是不是打算向那个妄图颠覆斯巴达传统的恶神低头?!”
“你背叛了先祖的规矩,你玷污了赫拉克勒斯的血脉!”
“你这懦夫,你根本就不配当拉栖第梦的国王!”
唾沫星子随着每个音节往外飞,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列奥尼达的脸上。
但列奥尼达也是有同盟的。
当即有几位长老站出来反驳。他们未必认同列奥尼达的每一个决定,但至少明白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有人挡在列奥尼达身前,有人拍着桌子试图压下对面的声浪,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都闭嘴”。
一时间,争吵愈演愈烈,唾沫星子到处横飞。
支持列奥尼达的和反对列奥尼达的站成两排互相对骂,古希腊语里所有能用的脏字都被翻了出来。
几位脾气暴躁的长老甚至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器,似乎在下一秒,长老会议就会演变成一场流血的全武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打断了所有争执。
一名卫士跌跌撞撞地冲进议事厅。
斯巴达人口并不多,所以大家都互相熟悉,一看脸大家就能叫出那卫士的名字和身份——他是那位强硬派长老普里斯塔戈拉斯的亲信下属,本该在前往矿区执行血腥屠杀命令的路上。
此刻,他却狼狈不堪。头盔在狂奔中跑丢了,露出一头被汗水黏在额前的乱发,胸甲也歪歪斜斜,那张本该坚毅的脸上布满了难以名状的惊骇。
“大人!去……去不了矿区了!我们根本出不去!”
“什么?”普里斯塔戈拉斯怒吼出声,冲上前一把抓住卫士的肩膀,“不过是几百个连武器都没有的奴隶,难道还能拦住全副武装的斯巴达精锐?你这临阵退缩的懦夫!”
“不!不是奴隶!是一堵墙!村外的路上多出了一堵墙。一堵又高又宽的金属墙!”
长老们面面相觑。他们看看那名满头汗的卫士,又互相看了看,根本无法理解这番如同梦呓般的说辞。
为了验证真伪,长老们派出了手下最精锐的侦察兵。他们被分成四组,分别前往聚落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探查情况。
一个小时后,侦察兵们陆续返回议事厅。他们带回来的是同一个绝望的消息。
东面、西面、南面、北面,视线所及的每一个方向全被一堵高耸入云、表面平滑如镜的神秘金属墙壁封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几名脚程最快的轻装士兵不死心地沿着金属墙壁的外侧狂奔了一整圈。
他们带回的勘察结果是——没有缺口。
这堵平滑、冰冷、在阴暗光线下泛着银色光泽的墙壁,将五个斯巴达村落完整地圈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环,根本找不到起点和终点。
这意味着这堵墙没有门,没有窗,没有缝隙,也没有任何让人攀爬的着力点。
墙面光滑得连蚂蚁都扒不住。
至于将墙壁凿开更是个笑话。
斯巴达的青铜工具和青铜武器就算刨到世界毁灭也刨不动这层金属墙。
完了。
一切全完了。
那位秘法主母早就看穿了斯巴达人内心里所有黑暗、血腥与不甘的盘算,于是提前降下了神罚。
她的方式是如此简单粗暴,却也让人无可奈何。
所有企图反抗的火种连同斯巴达人那可笑的骄傲,被一起关进了这座巨大的金属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