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骄阳正悬在毫无遮挡的蔚蓝穹顶之上,那股炽烈的热浪足以将欧罗塔斯河畔的泥土烤得干裂。
  然而即使是这样明艳到刺眼的阳光,一旦越过斯巴达议事厅那道低矮粗糙的门槛,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温度与穿透力。
  光线只能勉强在门边的石板上投下一片苍白的斜影,根本无法照亮深处那些端坐在阴影中的脸庞。
  这间议事厅,或者按照他们的称呼——集会所,是整个斯巴达的权力中心。
  二十八位年逾六旬的长老,加上五位手握实权的监察官,便是拉栖第梦陈规旧律的代表。
  他们的面容像风化严重的岩石,布满深深刻下的沟壑与陈旧的伤疤。在拉栖第梦的土地上,当这些老人将意志拧成一股绳时,即便是王座上的君主也必须低下头颅,收回自己的主张。
  但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并非任何一位斯巴达国王,而是一位身披厚重装甲的巨人。
  也是神明的传令官。
  希奎利特代表利亚,向这群统治阶层抛出一份法案——废除黑劳士奴隶制,赋予其自由民身份,并开通凭借战功与农产获取公民资格的晋升渠道。
  为了让这群榆木脑袋听懂,这位血鸦战士严格遵照了利亚的吩咐,将理由剖析得明明白白。
  “第一个理由,为了你们的城邦免于在内忧外患中化为灰烬,这是出于纯粹的军事安全考量。
  你们自诩为高贵的征服者,将黑劳士视为支撑城邦运转的财产、田地里的牲畜。
  但在女主人眼中,那是悬在你们背后、随时会刺入心脏的匕首。
  黑劳士的数量是斯巴达人的七倍。这是一个悬殊到令人胆寒的数字。
  你们每一次为了荣耀而吹响出征的号角,都不得不将一半以上的精锐长矛留在故土,仅仅是为了防备自家后院的反叛之火。
  你们在战歌中自称希腊的雄狮,可你们的长矛却日复一日地指着麦田里手无寸铁的农夫。
  看看你们的双手,你们真的是高傲的主人吗?
  不,在女主人眼里,你们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狱卒。
  只要这根维系压迫的绞索还在,雅典人、底比斯人,甚至海峡对岸的波斯人,随时都能在你们的背心点燃一把烈火。
  不需要敌人攻破城墙,斯巴达自己就会在奴隶的暴动中烧成一堆白骨。”
  希奎利特的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斯巴达人最深层的恐惧,但恐惧并不足以融化固执。
  长老们的面色依然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第二个理由,为了你们那正在枯竭的血脉与存亡。
  回想往昔,九千名斯巴达勇士的长矛宛如钢铁森林,如今呢?还能站满几个连队?
  大片肥沃的田产在岁月中悄然易主,落入少数几个女富豪和在座的某些元老手中。
  而那些曾经战功赫赫的同袍,仅仅因为交不起公共食堂里那几升大麦的份额,就不得不被剥夺盾牌,沦为失去公民权的下等人!
  消灭斯巴达战士的,从来不是阿戈斯人的利剑,是你们为了攥紧奴隶份地而制定的冷酷律法!”
  “第三,法统的回归。
  昔日,你们的先哲吕库古借着阿波罗的神谕立下《大检衡律》。
  他下令熔铸笨重粗劣的铁币,推行土地均分,要求所有人同食同宿,是为了让拉栖第梦的土地上没有穷奢极欲的富豪,也没有流落街头的赤贫,让所有举起盾牌的人皆为生死与共的同袍!
  可你们如今在做什么?
  奴隶制滋生了无底洞般的贪婪,庞大的庄园经济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你们的军营。
  你们死死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的,早已不是吕库古的律法,而是后来者用私欲篡改、用来维护自身利益的伪法!”
  字字诛心,句句切中要害,没有留下任何遮掩的余地。
  但傲慢的斯巴达人显然并不买账。
  希奎利特的话音刚落,沉寂的议事厅内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喧哗与怒斥。
  “一派胡言!荒谬至极!外邦的规矩,休想强加于拉栖第梦的神圣土地之上!”
  一位满脸老年斑的长老霍然起身。他顾不上整理滑落的斗篷,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大厅中央的钢铁巨人。
  “黑劳士生来就是奴隶!那是我们用长矛和鲜血赢来的战利品,是诸神赐予斯巴达的财产!让我们与田地里的牲畜平起平坐?这是对每一个流血牺牲的斯巴达人的奇耻大辱!宁可让长矛折断,我们也绝不接受这样的屈辱!”
  坐在前排的一位五长官冷笑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希奎利特。
  “你的主母或许确实拥有降下奇迹、治愈伤患的法力,但她显然根本不懂斯巴达的立国之本。失去黑劳士的田间供养,斯巴达人拿什么去维持严苛的军事操练?谁来为我们种植大麦和橄榄?没有了脱产的训练,我们拿什么去阻挡外敌?靠那些只会耍弄锄头的奴隶吗?”
  虽然只是两个人的发言,却说中了在场每一位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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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坐在主位上的另一位斯巴达国王,德玛拉托斯,也在这时候微微偏过头,凑近身旁的列奥尼达,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的兄弟,也许从一开始,你把这位来路不明的女神请进门就是个错误。”
  列奥尼达眉头紧锁,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德玛拉托斯带着刺的话语。
  哪怕这位国王心里清楚,那位神使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撕开城邦华丽外衣后露出的血淋淋的事实。
  但身处这间被数百年传统和特权牢牢把控的议事厅里,清醒往往只能给盲目的固执让路。
  嘲笑声、怒骂声、甚至是用拐杖捶打石板的沉闷声响在四周交织成一张充满敌意的网。长老们涨红了脸,用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刻薄、最强硬的古希腊辞藻,声嘶力竭地扞卫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特权。
  希奎利特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头盔面罩遮蔽了一切表情,庞大的身躯宛如海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他没有打断这些老人的咆哮,也没有试图用更高的音量去压制他们。
  直到大厅里的咒骂声因为体力的消耗而渐渐低落下去,血鸦才缓缓开口。
  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明白了斯巴达人的态度。”
  神明的传令官转过身,银藤化作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又随着血鸦坚定的步伐而轻轻晃动。
  列奥尼达心头一沉。
  直觉告诉他,如果让传令官就此离去,将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立刻起身,大步追了出去。
  在议事厅外那条由粗糙石柱支撑的长廊上,列奥尼达叫住了希奎利特。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刻律克斯?”斯巴达国王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疲惫与恳求,“长老们的固执根深蒂固,要改变这一切,需要时间去慢慢软化他们。”
  在液压伺服系统的嗡鸣声中,希奎利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凡间君王。
  “列奥尼达王,秘法女士已经展示了她最大的宽容。她提出的要求仅仅是废除奴隶制,让你们重组社会结构。这是为了保全你们,让斯巴达不至于被历史的车轮碾成一摊烂泥。你要明白,神明的善意和耐心是有限的,经不起凡人用无休止的傲慢挥霍。”
  “我——”列奥尼达咬了咬牙,手掌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又无力地松开,“我会再想办法,我会再去试着说服他们……给我一点时间。”
  希奎利特没有再做回应,只是留给斯巴达国王一个渐行渐远的宽大背影。
  ……
  听完希奎利特传回的简报,利亚当场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实木矮桌上。
  啪的一声,茶杯里的水花高高溅起,洒落一地。
  这一声怒拍把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长沙发上、拿一把古希腊青铜短剑剔着指甲缝的科兹吓了一大跳。原本像一滩软泥般陷在皮革里的基因原体脚下一滑,直接出溜到了地板上。
  科兹随手丢下那把充当指甲锉的青铜剑,翻身爬起,动作敏捷地窜到利亚身边。
  先一个法术擦干了泼出来的茶水,接着提起桌上的保温壶,给养母添了一杯茶。
  “别生这么大气嘛,妈。不过是一群脑子里长满肌肉的野蛮人而已,犯不着为了他们气坏了自己,犯不着。”
  “野蛮人,哼,你还真没说错!”
  利亚气呼呼地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试图浇灭心头的邪火。
  “我也没指望这帮活在公元前的野蛮人能一夜之间开窍,直接跑步进入社会主义。但好歹搞点稍微先进的早期封建制度吧!”
  她满脸恨铁不成钢。
  “这群老顽固!宁可抱着千疮百孔随时会炸的奴隶庄园制一起下地狱,也不愿意稍微变通一下。”
  “别对这些古代人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妈。哪怕是海峡对岸那个看起来比较先进的波斯帝国,现在也只是正处于从原始奴隶制向早期封建制过渡阶段。”
  科兹伸手抓了抓凌乱黑发,慢条斯理地分析。
  “我觉得吧,这些斯巴达人最大的问题是反智型文盲比例太高了。他们的识字程度仅仅停留在刚刚够用的地步——最多也就是能看懂上级下达的军令和简单的记账符号。甚至当初诺星的帮派分子都比他们强。
  你派人去和他们讲什么生产关系、讲社会制度,他们脑子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些概念。
  跟他们讲战术纵深,讲解放人口红利,讲社会生产力的发展,那纯粹是对牛弹琴。
  他们的大脑里大概只能装肌肉、训练、傲慢的尊严,还有那个做不出好吃东西的公共食堂。”
  一想到斯巴达公共食堂里提供的黑汤,科兹就忍不住浮现出嫌恶表情。
  哪怕是烤老鼠都比那玩意好吃!
  “说起来,人类从野蛮走向文明,这段路还真是又漫长又曲折,还动不动走回头路。”
  科兹感叹了一句,随后话题诡异地发生了漂移。
  “对了。老登活了那么久,肯定在过去的几万年里见识过人类无数次这种愚蠢、丑陋、自相残杀的一面。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在看透了这一切之后,还能那么死心塌地去爱护人类这个种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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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题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歪到了“为什么泰拉之主会成为一个无可救药的传奇爱人王”上面。
  当然啦,这种充满了哲学与玄学色彩的宏大命题,母子俩讨论个三天三夜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
  帝皇爱人类,就像阳光普照大地,不需要理由。
  利亚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后,终于决定把歪得不成样的话题扯回来。
  “算了,不扯那些有的没的。既然好言好语的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采取不讲道理的快刀斩乱麻了。斯巴达人不是崇拜力量吗?那我们就给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力量长什么样。”
  “好耶!”夜之主举起双手欢呼,“我可以提供剥皮服务,吊路灯套餐也能一并安排上!”
  利亚看着这位兴奋过头的基因原体,按了按额角。
  “……额,暂且还用不上诺星传统手艺。”
  夜之主的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高大的身躯突然向内收缩,重新化作一只黑白相间的长毛猫,灵巧地跃上养母的肩头。
  小脑袋讨好地蹭蹭利亚的脸。
  “那您需要小猫咪的敲背服务吗?”
  “这个可以有!”
  几分钟后,室内回荡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以及科兹的抱怨:“妈!你的背怎么这么硬啊!”
  能不硬吗?
  这具躯壳可是有一半的成分是赛博坦金属啊!
  ……
  别人家的小猫咪呼噜呼噜踩奶。
  利亚家的小猫咪哐哐打铁。
  ……
  科普下斯巴达黑汤。
  古希腊时期最出名、也最受外邦人嘲笑的军营主食。
  材料:
  主要是老猪肉、猪蹄、骨头和内脏碎块,用来熬出浓厚的油脂和肉汤;
  其次是猪血,这是黑汤呈暗黑色浆糊状的根源,也是蛋白质和铁质的核心补充来源;
  果醋,防止猪血在熬煮时结成大块血豆腐,使其始终保持均匀浓稠的糊状,同时充当天然防腐剂,延缓肉汤酸败变质;
  粗海盐,补充战士出汗流失的电解质。
  制作流程:
  把带皮老猪肉、骨头和猪杂扔进深锅,注入井水大火烧沸,撇去浮沫后转慢火久煨,把骨髓与肉皮里的胶原蛋白全熬出来,直到汤水发黏。
  将刚宰杀不久的新鲜猪血接入陶盆,立刻倒入大量醋,用木勺搅匀。
  将醋血水缓缓淋入滚沸的肉汤中,扔进两把粗海盐,大火猛烈搅动。血液受热变性氧化,整锅汤在翻滚中迅速从暗红转为近乎沥青般的黑色。
  继续熬煮,直到汤汁收成黏稠的厚浆,肉块软烂。
  喝汤的规矩:
  锅里捞出来的肉块优先分给六十岁以上的资深长老和老兵;年轻战士与学徒通常只能分到一陶碗浓黑酸苦的汤浆。
  口感:酸、咸、腥苦扑鼻,口感黏腻刺喉。
  曾经有别国国王对这道“美食”慕名已久,就聘请了一位当地厨师来制作黑汤,结果喝了一口就受不了。
  厨师就说:“若要尝出这碗汤的滋味,得先像斯巴达人一样跳进欧罗塔斯河里游个来回,再顶着烈日操练一天才行。”
  还有个古意大利的使者也尝过一口黑汤,当场说出这句话:“难怪斯巴达人打仗个个不怕死,换谁天天吃这东西,宁可死在长矛底下。”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