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加回到科尔奇斯的第一天，圣城瓦拉什上百万常住人口一下子锐减了将近一半。
这其中有一部分要归功于科尔·法伦那场极具拆迁办精神的地底连环大爆炸；而剩下的那部分，则要归功于怀言者们随后展开的户口核销工作。
等到一周之后，科尔奇斯的总人口直接缩水了十分之三。
尽管这颗干旱星球在体积上足足有泰拉的三倍大，但由于地表绝大部分区域都被连骆驼都嫌弃的荒漠与戈壁占据，真正适合碳基生物繁衍生息的宜居带其实也就那么巴掌大的一点地方。
满打满算，全球总人口甚至还没突破一亿大关。
可即便基数不大，短短七天内报销掉十分之三的人口，放在任何一份帝国行政简报里，也绝对是一个足以让泰拉内务部的主计官连夜买票赶过来的恐怖数字。
但执行任务的怀言者战士们对此已经麻木。
甚至在不少杀得手软的战士看来，经过科尔·法伦这么多年的高强度邪教洗脑，母星上居然还能有七成人口通过严苛的阵营检验，已经算是幸事了。
同时基因之父也已经展现出圣人般的克制，并不打算弄死所有人。
在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四十七远征舰队将一半的战舰腾了出来，改行干起了跨星系运输的苦活。
一船又一船惊魂未定、但灵魂底色尚算干净的科尔奇斯平民被塞进底舱，像打包好的土豆一样，运往离得最近的宜居世界。
然而，把几千万人连锅端走终究是一项极其浩大的物流工程。
怀言者自家的运力不是不够，是不方便。
自从洛加明确拒绝四神的招揽后，第十七军团的船只要一进亚空间，就会遭遇四神安排的各种超规格违章拦截。
为了防止运输船变成恶魔的自助餐车，洛加干脆利落地向周边所有能联系上的帝国部队发出了协助搬家的求救讯息。
……
于是，当极限战士军团的某支支援分舰队火急火燎地跃出曼德维尔点，赶到科尔奇斯次星区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幅堪比假日旅游景点的堵车盛况。
这片平时连陨石都懒得路过的星域，此刻已经彻彻底底地舰满为患。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副官扒着观测窗，看着外头那群涂着不同军团徽记的战列舰和运输船，语气里透着股白跑一趟的遗憾。
“并不晚，我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
站在舰桥指挥台前的第十一战团长瓦瑞德摇了摇头。
既然是奉自家原体基里曼之命前来驰援兄弟军团，哪怕现场连个停船位都快找不着了，他们自然也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
“走吧，去看看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说来也确实巧合。
这支前来跑腿的极限战士小型舰队，从底层船员到高阶军官，绝大部分人员居然都出身于考斯。瓦瑞德本人更是地地道道的考斯本地人。
倘若放在另一个未被修改的时间线里，他和眼前这群怀言者见面的唯一方式，大概就是在考斯的轨道上互相往对方脸上丢炸弹射光矛。
但眼下，这位考斯战团长却作为第十三军团的特使登上了忠诚律言号，去参加一场规格高得吓人的原体联席会议。
议事厅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瓦瑞德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宽敞的大厅里不仅坐着东道主洛加，还整整齐齐地坐着另外三尊基因原体。
吞世者原体安格隆、暗鸦守卫原体科拉克斯，以及一位皮肤黑如煤炭、体型壮得像座铁塔、看起来是新近才被找回大家庭的陌生原体，沃坎。
根据舰队基层传开的小道消息，这位名叫沃坎的十八军团之主是在科拉克斯远征路上撞见的。
暗鸦之主原本正准备护送这位新兄弟回泰拉见家长，结果半道上收到了洛加的广播，便干脆把船开过来凑了个热闹。
至于平时向来跟科拉克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走哪儿都一块行动的第八原体科兹，今天倒是罕见地没在现场露面。
除了这四位原体之外，白疤与死亡守卫这两个军团虽然原体本人没来，但也和极限战士一样，相当给面子地各自派来了一支运输分舰队帮忙拉人。
讲道理，大厅里目前凑齐的这套豪华阵容，哪怕直接拉去打启示录级别的战役都绰绰有余。
但实际上，这几位人类帝国的原体统帅聚在一起，并没有商讨什么远征银河的宏伟蓝图，反而上演起了家庭伦理吵架大戏。
更准确地说，是从未戴过屠夫之钉的安格隆，正在唾沫横飞地跟洛加拍桌子对骂；新来的老好人沃坎一脸担忧地站在安格隆那边帮腔；而向来惜字如金的科拉克斯则毫无存在感地坐在原位，暂时保持中立看戏的姿态。
瓦瑞德缩在会议桌的最末席，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终于搞清楚这几位大爷到底在吵什么。
他那位副官说得没错，极限战士确实来晚了。
科尔奇斯的居民已经在过去几周里被提前到场的几个兄弟军团瓜分完毕，连人带行李全部塞进了各自的运输船。
人口转移工作已经圆满结束。
而接下来，洛加打算亲自动手“处理”掉科尔奇斯。
请注意这个用词——是“处理”，甚至不是“净化”。
在帝国远征军的通用词典里，“净化”一般指的是往地表扔几颗病毒炸弹或者用等离子鱼雷把地皮烧成玻璃，好歹还能留下一个球体挂在轨道上当个纪念品；
而洛加嘴里的“处理”，则是字面意义上的销户——他打算直接把这颗星球炸成宇宙尘埃，让科尔奇斯的名字从星图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听明白这一点的瓦瑞德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怀言者原体。
以前在军团内部聊天时，他就隐约听说过这位原体平时行事作风有些神神叨叨，可瓦瑞德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大爷疯起来居然能狠到这种地步！
瓦瑞德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下：如果有人让他去把自己的老家考斯给炸了，他肯定宁死不从；而自家那位视五百世界如命根子的原体基里曼，更是绝对不可能舍得拿旋风鱼雷去轰奥特拉玛的任何一颗行政星。
这位考斯战团长脑子里的腹诽才刚刚成型，主位上的洛加就仿佛安装了读心术外挂一般，突然转过头，冷笑着扫视了一圈全场。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肯定都以为我疯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身高体壮的沃坎犹豫了一下，放缓语气劝道：“我并没有那么想，洛加兄弟。我只是……只是不希望你在愤怒的驱使下，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毕竟那是养育你的土地。”
旁边的安格隆说话可就没这么委婉了。
十二原体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嗓门大得像拉响了防空警报：“我看你就是疯了！哪有自己拿炮轰自己老家的道理？！”
“如果我真的疯了，安格隆，那我连上面那几千万人的死活都不会在乎，直接连人带球一起扬了岂不是更省事？”
洛加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疯，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只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正确之事。”
“哪怕地底有脏东西，我们可以派军团下去把它挖出来烧干净！没必要把整颗星球都毁掉！我觉得你应该再认真考虑考虑！”安格隆梗着脖子坚持道。
一旁的沃坎重重地点了点头，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科拉克斯，此时也罕见地赞同颔首。
很显然，在“要不要一言不合就炸母星”这个问题上，在场的三位原体难得地达成了统一战线。
面对兄弟们的联合劝阻，洛加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慢慢地转动目光，将大厅里的兄弟们挨个看了一遍。当视线扫过安格隆那张因为激愤而涨红的脸庞时，洛加的目光甚至在那里多停留了好几秒钟。
那眼神十分古怪，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感慨，就好像他正在透过眼前这个思维正常、还会关心人的十二原体，看着另一个平行时空里那头浑身滴血、被铁链拴在血神王座下狂吠的悲惨疯狗。
“看到你现在这样，真好。”洛加莫名其妙地轻声感叹了一句，随后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给出了最终答复，“但我的决心已定，兄弟们。而且，现在说这些也已经太迟了……”
他并没有突然在通讯频道下达命令。
因为根本不需要。
毁灭的指令，早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已经提前下达给了怀言者各大舰队的舰长。
仅仅一个眨眼之后。
舷窗外漆黑的虚空中，数十枚二阶旋风鱼雷便从怀言者主力舰的发射管中逐一弹射而出，这些杀伤力十足的炸弹拖着长长的幽蓝尾焰，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深海食人鱼，分头扑向了科尔奇斯地表早已计算好的地质结构坐标。
没有给任何人拦截的时间，弹体已经在赤褐色的庞大星球表面散开，构成了一张稀疏却致命的落点网。
特制的钻地弹头带着足以气化岩石的高热，融穿了坚硬的玄武岩层，一路向下狂飙，硬生生凿进了数千米深的地幔层。
下一秒，深层聚变爆轰在科尔奇斯的大陆架各处同时闷响！
维持了亿万年的板块应力平衡被这几十记重锤逐一拔除，滚烫的地底熔岩顺着炸开的裂隙疯狂涌向地表，整颗星球的内部支撑结构在短短十几秒内被成批瓦解。
而高轨道上那支庞大的战列舰阵列，也在此刻完成了最后的射击校准。
随着旗舰火控官冷酷地扣下扳机，数十艘重型巡洋舰与战列舰的光矛阵列同时开火！
刺目的炽白光芒自各座宏伟的炮塔中倾泻而出。
数十道原本分散的粗大能量光束在科尔奇斯的高空轨道上交汇、聚合，最终拧成了一道足以令恒星失色的毁灭光柱。
带着审判般的威严，直直地压向了地面上的灰花城废墟。
数周前，科尔·法伦为了拉洛加下水，在联合圣殿下方用高爆炸药撕开的那道深渊裂口，此刻正好化作了迎接这束聚能打击的完美靶心。
炽烈的光柱顺着崩塌的地底深渊长驱直入，直刺行星的最深处。
失去了厚重地壳与地幔的阻挡，纯粹的破坏能量毫无保留地贯穿了科尔奇斯那颗已经开始泄漏亚空间腐化的星核！
轰——！
这是一场没有声音的宇宙烟花。
狂暴的内部压力瞬间撕碎了星球自转的引力束缚。
这颗体积足有泰拉三倍大的土黄色星球，在刹那间裂开了数万道蔓延成网的赤红深谷。
紧接着，伴随着星核的崩解，千塔之城的断壁残垣连同庞大的大陆板块残骸一起，被喷涌而出的地核烈焰推入了冰冷的虚空。
当着在场所有原体和特使的面，科尔奇斯就这么在短短几分钟内散成了一片冰冷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