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直到第三个月才显露出来。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斯巴达的男人们。
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家的女人们变了。
无论是正值妙龄的少女、操持家务的主妇，还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所有女性都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洁净、精神、美丽，甚至连走过街头带起的微风里，都隐约飘散着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草木芳香。
请务必注意，这种显而易见的二次升华，还是建立在几个月前那场“全方位卫生大改造”的基础之上。
所谓的“全方位大改造”，指的是利亚当初在斯巴达正式确立了秘法主母的至高统治地位后，实在受不了当地原生态的卫生状况，干脆卷起袖子对整个拉科尼亚和美塞尼亚地区的居民——包括当时的斯巴达公民、皮里奥西自由民，以及刚刚获得解放的黑劳士奴隶——连人带房进行了一场无差别的强制性个人与环境大扫除。
没办法，你实在不能指望一群连肥皂都没见过的公元前古希腊人，在个人卫生上能讲究到哪里去。
哪怕是在三万多年后的战锤宇宙，安格隆老家努凯里亚上的那些变态贵族们，依然流行把角斗士身上的汗水与尘垢混合物刮下来装瓶，当成高档化妆品和催情药来卖。
而这项听起来就让人胃酸倒流的重口味习俗，恰恰就是从古希腊老祖宗这里原汁原味传承下去的！
和其他古希腊城邦的体面人一样，斯巴达人日常传统的洗澡方式，说出来能让现代洁癖患者当场晕厥。
他们会先用橄榄油把自己从头到脚涂得油光水滑，然后再掏出一把金属或骨头制成的弧形刮汗板，像刮猪毛一样，吭哧吭哧地把身上的油脂、汗液、灰尘以及老废死皮一块儿刮下来，最后顶多是用河水冲淋一下就算完事。
这种物理刮痧的清洁方式最多只能刮掉体表成块的泥垢，对于深入毛孔的油脂根本无能为力。
体表尚且如此，口腔卫生更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
在这个既没有尼龙牙刷、含氟牙膏，也没有抗菌漱口水的年代，斯巴达人每天的主食又是那种硬得能拿去砸核桃的粗糙大麦面饼。长年累月的咀嚼让他们的牙齿普遍过度磨损，牙缝里塞满了无法清理的食物残渣。
牙龈出血、严重的牙周炎、牙结石以及浓烈到能把蚊子熏晕过去的口臭，几乎是每一个成年古希腊人的出厂标配。
而斯巴达的男人们因为常年驻扎在军营里，卫生状况更是重量级。
为了践行来库古法典里提倡的艰苦朴素精神，斯巴达重装步兵一年四季都裹着那件标志性的粗纺红羊毛斗篷。这玩意儿甚至一年到头都不怎么下水换洗，美其名曰“磨炼意志”。
你想想看，从来不洗的厚羊毛毡，混合着每天高强度肉搏训练流出的臭汗、刮不干净的陈年橄榄油、以及战场上溅上去的血沫子，在地中海炙热的阳光下经过长达几个月的充分发酵……
毫不夸张地说，以前只要走近斯巴达的军营下风口，空气里那股混合了汗酸味、橄榄油被汗液沤出的酸腐味、脚臭味、黑汤的酸血腥味、皮革、金属和尘土味的复杂生化气息，浓郁得能让人眼前一黑，甚至能直接拿去给纳垢熬汤！
除了熏得人睁不开眼的臭味之外，更让现代人绝望的是无处不在的寄生虫泛滥。
无论贫富贵贱，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斯巴达国王，还是睡在牛棚里的底层黑劳士，由于缺乏现代杀菌洗涤手段与最基本的公共卫生防疫意识，体表的疥疮、体癣、跳蚤等等以及肚子里的蛔虫与绦虫，在人群中普及率高得惊人。
大家坐在一起开长老会的时候，一边讨论国家大事一边伸手进衣服里捉虱子，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至于日常的食品与水源卫生，更是全凭免疫系统硬扛。
没有自来水厂的沉淀过滤与氯气消毒，人们喝的都是露天井水、河水或者屋檐收集的雨水，里头的大肠杆菌和寄生虫卵超标是家常便饭。
而在炎热干燥的地中海夏季，没有冰箱冷藏的肉类与炖汤放上半天就会变质发馊，吃坏肚子引发急性肠胃炎甚至痢疾死人的事情，每个月都在发生。
所以说，文艺作品里“穿越回古代，与某位古典俊男视线交错、呼吸相闻、瞬间坠入爱河”的桥段，在现实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不管是那些古言穿越，还是《天是红河岸》《尼罗河女儿》这种古埃及、赫梯背景的日漫，全都一样。真凑那么近，先扑面而来的多半是汗酸、油垢和脚臭，而不是爱情。
更别提跟古人谈恋爱亲嘴了，但凡那位古典帅哥走近两步，张嘴说话，光是口气就能直接把现代穿越者给当场送走！
总而言之，越是遥远的古代，其卫生环境就越糟糕，对于现代人而言完全就是从视觉、嗅觉到消化系统的全方位生存灾难。
至于捏着鼻子适应了几年，自己也长了一身虱子之后还会不会产生感情？
那得另说。
咳，话题扯远了。
言归正传，还是说说当初利亚主持的那场卫生大改造吧。
当时的流程其实非常简单粗暴：忍无可忍的秘法主母直接用大范围的升环清洁魔法把整个斯巴达城邦的生活居住区、排水沟和粪坑彻彻底底地净化消杀了一遍。
紧接着又降下神迹甘霖，强行给境内每一个活人从里到外除了一遍虫，把他们肚子里积攒了几十年的蛔虫卵和头发里的虱子全烧成了灰，顺便给所有人洗了个真正的脱脂魔法澡。
再配合着强制推行的烧开水喝、饭前便后洗手以及定点上厕所等卫生规则，斯巴达人总算是初步告别了野生动物般的生存状态，每个人都比以前好闻了不少。
而到了现在，仅仅过去了三个月，斯巴达的女人们居然在现有的卫生标准之上，硬生生又给自己拔高了一个时代！
就拿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来说吧。
最近这半个月里，这位神经大条的猛男国王已经不止一次在自家王后戈尔戈身上，闻到各种各样截然不同的迷人香气了。
有时候是清晨带着露水气的月桂叶清香，有时候是浓郁芬芳的野玫瑰，有时候是幽静的山谷百合，到了晚上钻进被窝时，又变成了能够安神助眠的薰衣草或是清爽的百里香。
不仅身上香喷喷的，戈尔戈那一头原本因为常年用草木灰洗头而略显干枯毛躁的长发，如今也变得像上等丝绸一样柔顺光亮。
心里痒痒的列奥尼达终于没忍住，在一个早晨凑过去询问老婆到底是用了哪种珍贵香膏。
结果戈尔戈只是白了他一眼，随手从洗漱架上拿了一块淡黄色、四四方方的硬块塞进他手里——那是用碱水、草木灰提纯液和橄榄油熬制出来的初代手工肥皂，也是前阵子在妇女夜校的手工课上学会并做出来的生活日用品。
列奥尼达把那块质地粗糙的硬皂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尖重重吸了一口气，满脸狐疑：
“不对劲，戈尔戈，你给我的这玩意压根没有香味！”
“能洗掉你身上积了一层黑泥的酸臭汗水就已经是神明和工坊赏你的体面。还敢奢望抹上花香？你当自己是去参加奥林匹亚赛会的阿多尼斯不成！”
被老婆嫌弃了一通的斯巴达国王摸了摸鼻子，满肚子的疑惑到底也没得到解答。
不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没过多久，列奥尼达还是在偶然的情况下，亲眼撞破了戈尔戈与全城斯巴达女人们共同保守的秘密。
那天正好是斯巴达军营每个月例行举办的“全军无限制格斗比武大赛”。
经过一整天鼻青脸肿、拳拳到肉的激烈角逐，恢复了巅峰体能的列奥尼达一路过关斩将，成功拿下了他所在体重量级的摔跤与综合搏击双料冠军。
比赛结束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干净地方了——古铜色的皮肤上糊满了角斗场里的黄沙、自己的汗水，以及对手飙出来的鼻血。
场边提供医疗保障的，是恸哭者战团的药剂师。他们例行公事地走上前来，帮这群打得头破血流的斯巴达莽夫正骨、治皮外伤。
完事后，这些美丽耀眼的神明医者便催促这群生化气味浓烈的泥猴，赶紧各回各家，找地方好好洗个澡，千万别在要塞门口逗留污染空气。
于是列奥尼达美滋滋地戴好冠军金腰带，抱起比武赢来的冠军奖品，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路显摆直至抵达自家门口为止。
然而，他前脚刚跨进院落，迎面等来的却不是妻子的拥抱与祝贺，而是手持一根硕大鸡毛掸子、正站在庭院中央严阵以待的戈尔戈！
看着老婆手里那根五颜六色且毛茸茸的长杆武器，天不怕地不怕的斯巴达国王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鸡毛掸子”这件造型奇特的新式工具，列奥尼达并不陌生。
和肥皂一样，同样是戈尔戈从妇女夜校里学回来的手艺。那上面的羽毛，不少还是列奥尼达帮忙拔的，又亲眼看着戈尔戈将羽毛和木棍绑制出来，做出这么一把家庭清洁神器。
根据国王陛下这半个月来的暗中观察，这玩意儿平时用来掸除家具上的灰尘非常好用。
但当儿子普雷斯塔库斯逃学或者调皮捣蛋的时候，这玩意儿被倒过来拿在戈尔戈手里，用来抽熊孩子的屁股则更加好用！
这就是列奥尼达对鸡毛掸子掌握的全部情报了。
因此，当看到戈尔戈面无表情地提着鸡毛掸子朝自己走过来时，这位在战场上敢对着神明战士发起冲锋的猛男，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坏了！
难道我今天早上出门去军营之前，不小心把洗脸水洒在地上了？
还是昨天偷喝她藏在橱柜里的果酒被发现了？
她现在这是准备拿抽儿子的家法来跟我算总账？！
现在转身逃跑——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求生欲拉满的列奥尼达当机立断，先是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怀里抱着的奖品摆在脚边的石板上，生怕待会儿挨揍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奖品。
紧接着，斯巴达国王满脸堆笑：
“那个……亲爱的，有话好好说！或许你在动手打我之前，可以先明确指出我今天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这样我心里有个底，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