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宫外,百姓手提着灯笼一片人声鼎沸吵嚷,热闹喧嚣。
学院内,依然是一片肃静。
夜色如砚台中化开的宿墨,洇染着气氛紧张的江阴县学院。
数十盏烛台次。
“《云深处·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蔡巣摇头晃脑念了一遍。
但是很快,四位副考官面面相觑。
他们有点看不懂。
“呃,这诗~为何如此简单?”
“韩玉圭这篇《云鹤》,有佳句‘悬停即史书’,以云鹤比作史书,大气的令人惊叹。
李云霄这篇《云霄》,有佳句‘舟坠镜中霄’,意境绝妙!
曹安的这篇《云梯》,这句‘天孙遗素练,空悬十二楼。’,构思玄妙,亦是令人遐想连篇!
但是江行舟这篇《云深处·寻隐者不遇》,却是出奇的简单,通篇四句,无一句是佳句。
最末一句画龙点睛‘只在云深处’,但气势也似乎比其他几篇,都要弱一点!
这是为何?”
他们只是心中有点疑惑,但不敢质疑。
这是文庙圣裁,有圣人钦点的‘出县’级文章。
哪里容他们去质疑。
“这首诗极为简单,乍一眼看上去,平平无奇!它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读起来通俗易懂。”
“为何,它能惊动文庙圣人?!”
“我等还需细细琢磨,这最末一句‘云深不知处的意境,岂是凡胎肉眼能囫囵吞尽的?”
聚在一旁的二十七名乡贤秀才、举人们,也是诧异,议论纷纷。
他们一时也看不明白。
既然不敢质疑文庙圣裁,那便只能挖空心思,去想它的出奇之处。
“裴公,赎下官眼拙这篇《云深处·寻隐者不遇》,不知玄妙在何处?!”
蔡巣虚心求教道。
“呵!”
裴惊嶷一笑,沉吟评道:“通篇无一佳句,通篇是佳篇!正如这最末一句‘云深不知处’,寻不着痕迹,便是云的最妙境界。
相比之下,其余韩、曹、李、陆所书之‘云鹤、云霄、云梯、云泽’,看似写了佳句,却皆是有迹可循的云,反落下乘。
其中韩玉圭的《云鹤》,稍逊一筹,达到‘叩镇’级文章。
另外三篇,再逊一筹,为‘闻乡’级文章。”
裴老夫子也替韩玉圭等人,感到有些惋惜。
放在寻常小县的县试中,写出一篇“叩镇”级诗,甚至“闻乡”诗,都足以拿下“童生案首”的位置。
可是江阴是大周科举大县,人才济济,偏偏又遇上江行舟的一篇“出县”。
十年一篇出县,硬是将他们几个顶尖簪缨世家蒙生,给镇压了下去。
“原来如此!行舟对‘云’字理解的造诣,如此高深的地步!”
蔡巣闻言,顿时恍然大悟,神情一震。
有些难以置信。
裴惊嶷这意思是,《云深处》全篇单独一句拿出来,没有一句是佳句。但是这一篇作为一个整体,却是通篇佳篇。
这恰恰,也是“云”的奥妙,虚无缥缈。
满堂官吏们这才惊觉,竟然妙在此处。
“此《云深处·寻隐者不遇》,谋篇构思方面煞费苦心,虽无佳句,却有佳篇!
妙!
太妙了!
这等文道境界,已经是化有形于无形,无踪无际可寻这恰恰是云的奥妙!
有形之云,反落下乘!”
“好一个‘云深不知处’,这等境界的‘出县’文章真是蒙生写的?”
县令李墨闻言沉默,不由仰天长叹,紧拽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跪在颍川陈氏门前苦苦求取典籍苦读,冻僵的双膝。
自己多少年的努力苦修,苦苦追寻文道,也写不出这等文章!
终究是着了相,对权势名利过于执着,悟不透这文道的奥义。
主考官蔡巣手持一份县试录取童生名单,来到青阶前,向百名蒙生宣布,江阴县试的最终考评结果。
“众生听判!
今岁县试,诸位蒙生之中,诞生了一篇‘出县’、一篇‘叩镇’、三篇‘闻乡’,共五篇云诗佳作。
本主考官宣布:江行舟为童生案首,韩玉圭、曹安、李云霄、陆鸣四人为童生甲等前五!
另,共有三十名蒙生,考核上乘,录取为江阴县学童生。
其余七十名蒙生,黜落!
具体名单,本官就不念了。将会公布在县学院大门外的告示栏,落笔红笺,公告三日,自行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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