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介意分享”这五个大字给了克里斯当头一棒，克里斯疲惫地揉了揉自已的眉心：“薇薇安，别说这些话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薇薇安那双和多里安相似的狭长猫眼眨了眨，“我知道什么？”她就像是一条优雅的蛇，全身上下带着动人的鳞光，在树上虎视眈眈地俯视着自已的猎物，野心和企图毫不掩饰。
“我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无法自拔，怒投千金只博为蓝颜一笑？”她笑嘻嘻地看着克里斯。
“这不一样，我心里没把你……”克里斯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窘迫。
薇薇安幽幽叹气：“真是的，我又不会强迫你。”她靠在椅子上说，克里斯好像明显松了口气。
“我和我哥对你来说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他之前陪你的时间更久吧？我们拥有一样的外貌，甚至身形都大差不差吧……”
“可是时运不济，就这样被那个蠢货捷足先登了呢。”她笑着说，“真是可惜啊，我大概是得不到你的心了。”
她慢慢地伸出自已的手用掌心包住克里斯的手背，拇指捏住手心。少女的指尖柔软得像一块质地上好的丝绸，薇薇安还是那副笑脸，她的拇指在克里斯掌心按了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明明是我先发现你的困境的。”
克里斯的瞳孔几不可闻地颤了颤，他看着薇薇安放在他手心的手指，那只手和多里安的手没什么区别，都是带着一样的养尊处优与白皙，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他如是想，脑海中却是多里安昨天带着几分央求的脸。
这场谈话最终还是被他强行转移了话题：“这个先不说，我来做我要做的事情，你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主动抽回自已的手，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克里斯的反应，她带着几分惆怅道：“真是的，我自已都忘了这档子事，也就你记得了。”
克里斯的态度不置可否：“这是我的责任。”契约书上是这样写的。
薇薇安也只是笑：“责任责任，你把这个看得比天都重要——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亲爱的首席法师，我们现在聊点正经的吧。”
“你查出来了吗？格里芬家族血脉中的诅咒。”她的声音很稳，可是语气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无奈。
克里斯坐好沉声道：“其实有点头绪……但是不完全有，我查阅了各大家族的秘史，发现这一切可能源自于很早之前了。”
“真是没完没了。”薇薇安嗤笑一声，“没关系，你放心大胆地做，我会给你兜底的。”她的脸上带着不符合气质的傲慢。
“你只管做就是了。”她如是说。
“话不能说那么满，”克里斯皱眉看着她，“你呢，你的身体又怎么样薇薇安。”
“其实……不太好呢……”薇薇安讪笑，她有些尴尬地偏过头说，“要不是你，大概，我今天可能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克里斯一阵无语，但是完全无可奈何：“把你的手伸出来，我借一点你的气息。”他说罢，伸出一只右手示意薇薇安把手交给他，谁料那人摇了摇头。
“你要去看阵？”她问。“真的可以撑住吗？不要影响后面的安排。”
“这个就是我的事情了。”他抓过薇薇安的手提笔在上面画了一道诡异的符文，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有类似花木，藤蔓之类的标记。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薇薇安的指尖蜷了蜷：“你这样真的会让我误解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克里斯收回自已的手淡淡地说：“你知道吗，你们家族的人好像都有点通病。”他的眉眼就像是夜里冷淡到没什么温度的银白色月光。
“什么通病？我可不是多里安，你可要把我们分清一些。”薇薇安用手指绕了绕垂落在胸前的一缕浅粉色长卷发，饶有兴趣地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不咸不淡：“都是傲慢的自恋狂。”
薇薇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好像早就对这件事情有所了解，她把自已的头发甩到身后抬起头看着克里斯说：“我们有这个资本，这是必然的方向，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你和我哥进行到哪一步了？”
“无可奉告。”克里斯起身带走薇薇安和他一起签下的契约书，“分内之事我随叫随到，希望您不要再说一些让人误解的话了，我现在去看看‘它’。”
薇薇安却站起身说：“先别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哥怎么样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会，最终开口：“还是老样子。”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微妙，“你之前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他现在就是迟钝得可怕，不过比刚开始好一点了。”
“唉，毕竟是我哥，他出生的时候被我踹了一脚才成了我哥，脑子不太好，你要是想揍他直接上手就是了，别弄死就成。”她的语气里有些微妙的恶意，“反正家族有我就够了，你又签下了这份契约，有他没他都无所谓。”
克里斯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些什么多余的话来，只留下薇薇安独坐在原地看着手背上那一道没入皮肤的符文，半晌，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时间越来越近了，希望他哥不要关键时刻跑出来坏事，一切都安排好了呢，她可受不了自已和她的法师的努力功亏一篑，不然多里安下辈子给她当牛做马都还不起。
……
克里斯拉开门的那一刻一个炮弹径直砸向他胸口，他恍惚了一下没有躲开，被结结实实砸了一下，捂着胸口后退两步，差点把嗓子眼里陈年的老血都咳出来，炮弹本人对此毫无察觉，还一直在问他去干什么了。
他能干什么，呵呵。
克里斯带着无语推开多里安的脸，烦得不成样子：“下次不要把自已当投石机里的炮弹。”
多里安歪着头看他：“也没有吧？我很重吗？”
没点自知之明，克里斯咬牙切齿，但是实在没力气跟这人闹了，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绕开多里安轻飘飘地走了，整个人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也不通七情六欲的男仙女。
多里安整个人莫名其妙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人的手很冰，他看着克里斯的背影带着几分疑惑：“今天也不冷啊……”
这人特地去窗口吹了一会风，今天的天气连凉爽都说不上，近乎是温暖的，怎么会有人的手那么冷呢？多里安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克里斯受伤了？不至于啊，他昨天打自已跟抓小鸡崽子似的……
这人强成这样子，怎么会受伤呢？
多里安很难想象，他感觉克里斯能受伤起码得是经历了不止一次的群殴，但是他应该没理由被殴吧……或者说谁想不开去挑衅克里斯给自已选死法，挑衅高级法师的后果一般很惨，现在应该没人能做这种离谱的事情。
反正不关他的事情，他也没在克里斯身上闻到血腥味……算了等下过去再悄悄闻一下吧，万一刚刚没闻出来呢？
多里安踩着拖鞋像一阵风似地走了。
克里斯坐在床边，刚脱到上衣就看见明晃晃在门口探出半个头的多里安，他格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把门打开，又隔着几米远把多里安像拎一只守宫一样拎了过来。
多里安被吓了一跳，格外尴尬地在半空中对着克里斯笑了笑：“下午好啊克里斯……”
“你干嘛啊？”克里斯皱着眉看他。
多里安挣扎着从半空中跳到克里斯的床上，他试探着揉了揉克里斯的眉心轻声说：“来看看你，你好像不太开心。”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克里斯问，说完才发现自已的语气不太妙，好像把“我不高兴”几个字都快写到脸上了。
多里安和他对视不语，克里斯掀开被子躺进去，只留下了个后背对着多里安，他听着那人起身后衣料摩擦扑簌簌的声音，又听到了他走向门口把门关起来的动静，没忍住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忽然他身边的床垫一沉，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可是我想陪着你。”
假的，克里斯想，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在心上。
禁林地段其实还挺不错，下雨不会积水下雪不会打滑，前者是多里安知道的，后面的就要等冬天了，其实现在应该算深秋？晚上每次有风吹过的时候都很冷。
睡觉没关窗的多里安被自已冻醒了，他披着衣服用西西弗斯推石头的气势把窗户关上了，坐在床上却莫名有点睡不踏实。（注）
可能是今天没有骚扰克里斯的缘故吧？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等等——
人呢？克里斯人呢？
多里安带着茫然走向床边，只看到了一堆凌乱的被子，周围安静得就像是陷入了永恒的虚空，多里安掀开另一侧的被子，床上空荡荡的，他用手摸了摸凌乱的床单，却发现上面的温度已经很稀薄了。
克里斯去哪里了？
一种莫名的恐惧带着荒谬席卷他的心头，他忽然有了一种好像今天必须找到那个人的感觉，否则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不能挽回了。
“克里斯？”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可是周围很空旷，好像可以听到声音在墙壁上撞击之后的回响，应和着窗外的风声，那个人不见了。
与此同时，克里斯在狭小的角落里艰难地呼吸着，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血肉，那里本来有一道很长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可是现在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多里安……”他轻声呢喃着，不清明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诡异的神经质，“为什么要忘掉我呢？”
“我们明明说好的啊……”
……——……——……——
注：西西弗斯就是在推石头那个，因为欺骗了死神和泄了宙斯的密，死后被冥王判处苦役，把无法被推向山顶的石头推向山顶。
神话的西西弗斯是受罚者，象征徒劳与绝望，但是加缪认为西西弗斯是觉醒者与反抗者，象征人在荒诞世界中，通过清醒的认知和自主的选择，获得精神自由与幸福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