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白厄正在独自练习剑术,布鲁姆教官走进训练场。
“停下。”
白厄收剑行礼:“教官。”
布鲁姆没说话,只是打量他。许久,才开口:“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白厄心头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学员之间的小冲突,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布鲁姆冷笑,“用暴力威胁解决的?”
“是他们先动手。”
“我知道。”教官走到他面前。
“所以我没罚你。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昨晚他们不是五个人,是十个呢?如果他们有刀呢?”
白厄沉默。
“你的剑法标准,但太干净。”布鲁姆抽出自已的剑。一柄开刃的钢剑。
“战场没有规则,只有死活。你要学的不是如何赢得对手,是如何在绝境中活下来。”
老兵开始演示。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致命的动作:刺眼、割喉、踢裆、肘击后脑……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每一式都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
“这才是杀人的剑。”布鲁姆收剑,“你想学吗?”
白厄单膝跪地:“请您教我。”
从那天起,白厄白天正常训练,晚上跟布鲁姆加练。老兵教的全是禁招:如何在泥地里打滚后突然暴起,如何用石子、沙土甚至自已的血当武器,如何在受伤后假装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反杀。
“剑是工具,人才是武器。”布鲁姆说。“把你的身体也变成剑。肘、膝、头、牙……所有部位都可以杀人。”
白厄学得很快,他本就聪明,又有实战渴望,进步神速。一个月后,他已经能在布鲁姆手下撑过二十招,虽然每次都伤痕累累。
“你学这些,是为了保护殿下吧?”某次训练后,布鲁姆忽然问。
白厄擦汗的手顿住。
“不用否认。”老兵点起烟斗。
“我看得出来。你每次练剑时,眼睛里都有种……偏执的光。像守着自已宝藏的恶龙。”
白厄沉默片刻,点头:“是。”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白厄轻声说。
“没有他,我早就死在哀丽秘谢了。”
布鲁姆深深看了他一眼:“孩子,守护一个人是好事。但别让守护变成执念。执念会毁了你,也会毁了他。”
白厄没说话。但他知道,已经太晚了。
从握住那只手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扮演一个乖巧的幸存者开始,从他第一次在暗处处理掉威胁开始。
执念已经生根,再也拔不掉了。
训练营第二年,边境摩擦加剧。洛伊斯王国的侦察兵频繁越境骚扰,国王决定抽调优秀学员编入边防军实战锻炼。
名单公布那天,白厄看见了加雷斯的名字。红发少年经过一年多的磨砺,收敛了嚣张,多了些沉稳。两人在布告栏前对视。
“边境很危险。”加雷斯说。
“我知道。”
“你其实可以申请不去,王子殿下会帮你。”
白厄摇头:“我需要战功。”
加雷斯沉默片刻:“为了骑士身份?”
“为了誓言。”
出发前,白厄回晨星宫告别。万敌在训练室等他,手里托着一柄剑。
“开刃的,小心用。”他递过来。“活着回来,等你完成真正的授剑礼,我的骑士。”
剑柄镶嵌着哀丽秘榭的麦穗纹样。白厄握紧剑:“我会的。”
边境比训练营艰苦十倍。营房漏风,食物粗糙,还要面对北方刺骨的严寒。但白厄适应得很快。
哀丽秘榭的冬天也很冷,他早就习惯了。
实战从巡逻开始。第一次遭遇洛伊斯的侦察兵时,白厄的剑刺入了敌人的身体。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那人在死之前睁大眼睛,眼里满是不甘与后悔。他愣住了,直到加雷斯拉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梦里全是那个士兵倒下的画面,还有家乡的大火,两幅画面重叠,分不清哪边是现实。
随军牧师是个温和的老人,听了他的诉说后说:“孩子,杀戮永远不是好事。但有时候,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不得不做。重要的是不要因此麻木,每一次夺取生命,都要记住它的重量。”
白厄记住了这句话。但他不知道,自已还能记住多久。
三个月后,他们接到护送任务:运送药品去被洛伊斯围困的边境村庄。途中遭遇伏击,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三倍。
绝境中,白厄建议跳崖逃生,悬崖下有河。
“你疯了?”队长瞪大眼睛。
“留下必死,跳下去可能活。”
最终商队和大部分士兵跳崖逃生,白厄和加雷斯带十人断后。那场战斗持续了五分钟,十个对五十个。白厄完全进入了布鲁姆教的状态:没有招式,只有生存。他抓起地上的沙土扬进敌人眼睛,用匕首割断对方脚筋,甚至咬碎了一个敌人的喉咙。
当最后一个同伴跳下悬崖时,白厄和加雷斯对视一眼。
“跳?”
“跳。”
两人同时后跃,坠入黑暗。
河水冰冷刺骨。白厄浮出水面时,看见加雷斯在不远处挣扎——他的手臂在战斗中受伤,划水困难。
白厄游过去,拖着他往岸边游。好不容易上岸,两人都筋疲力尽。
“谢了。”加雷斯躺在地上喘气,“欠你一条命。”
“记着就好。”白厄苦笑。
这次任务损失惨重,但药品保住了,村庄得救。战报送回王都,白厄和加雷斯的名字都在表彰名单上。
授勋仪式在边境驻地举行。白厄获得王国三级战斗勋章,破格晋升下士——这是平民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之一。
指挥官别上勋章时,白厄想起了很多:哀丽秘榭的火光,迈德漠斯伸出的手,训练营的日日夜夜,还有那个死在他剑下的士兵的眼睛。
“不要麻木。”他对自已重复。
但当晚,他又做了噩梦。梦里,那个士兵的脸变成了他自已的脸,而握着剑的人是迈德漠斯。
惊醒时,冷汗浸透全身。
白厄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某种疯狂的味道。
原来如此。
他保护殿下,其实是在保护那个在废墟中被拯救的自已。他杀死所有威胁,其实是在杀死那场大火里无能为力的自已。
他就是那条被拴着铁链的疯狗。链子的一头在王子手里,另一头拴着他自已的脖子。
但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