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岭的瘴气到了深处,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缚赤着脚踩在腐叶上,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嚓”脆响,却传不出三尺远就被粘稠的雾气吞没。他身上的暗红纹路在瘴气里愈发活跃,像有生命般吸附着周围的阴寒之气,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又很快被体内的灼热融化。
这里的树长得格外古怪,树干歪歪扭扭,枝桠上挂着灰绿色的苔藓,垂下来像女人的长发。偶尔有几只巴掌大的飞虫从雾里钻出来,翅膀发出“嗡嗡”的振响,落在林缚手臂上,刚要叮咬就被暗红纹路弹出的微光烧成了灰烬。
他似乎对这些危险毫无察觉,只是循着某种无形的指引,一步步往岭心走。那指引来自血脉深处,像是有人在他骨头里系了根线,正一点点将他往某个地方拽。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隐约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林子。那些树的树干都是紫黑色的,树皮上布满了眼睛状的纹路,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嘶嘶……”
有细碎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像是蛇吐信子,又像是鳞片摩擦地面。
林缚停下脚步,赤红的眼瞳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了敌意,不是人类的那种,而是更原始、更冰冷的掠食者的气息。
下一秒,数十条手臂粗的黑蛇从树洞里窜了出来。这些蛇的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头顶却长着一只独眼,瞳孔和林缚的一样,是纯粹的暗红色。它们吐着分叉的信子,信子上竟然长着细小的倒刺。
这是青风岭特有的“诡眼蛇”,据说毒性极强,寻常猎户遇上一条都得绕道走,可这里一下子出现了数十条,显然不对劲。
为首的那条蛇足有碗口粗,头顶的独眼转动着,突然猛地窜起,张开嘴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獠牙,直扑林缚的咽喉。
林缚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抓住了蛇身。那蛇的鳞片坚硬如铁,被抓住后疯狂扭动,尾巴带着倒刺抽向他的脸,却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捏住。
“吼!”
他似乎被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激怒了,手臂猛地发力。
“咔嚓!”
整条蛇被生生捏断,墨绿色的蛇血喷溅出来,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可奇怪的是,蛇血落在林缚皮肤上,却被那些暗红纹路瞬间吸干,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剩下的诡眼蛇像是被激怒了,同时发出“嘶嘶”的狂啸,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它们的速度极快,在雾里游走如飞,有的缠向他的四肢,有的扑向他的眼睛,配合得竟有几分章法。
林缚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它们扑上来。
蛇牙咬在他皮肤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蛇身缠住他的手臂,刚用力就被肌肉膨胀的力量勒断;那些带倒刺的尾巴抽在他身上,连油皮都刮不破。
他像一尊不可摧毁的魔神,在蛇群里缓缓转动身体,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抬脚,都伴随着骨骼碎裂和蛇血飞溅的声音。
盏茶功夫后,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蛇尸小山,墨绿色的血液汇成小溪,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那条最大的诡眼蛇被他踩在脚下,头顶的独眼还在徒劳地转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已的身体被一点点碾碎。
林缚抬脚将蛇头踩爆,正要继续往前走,目光却落在了蛇尸堆后面的一棵树上。
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艘船,船帆的位置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
这个符号,他见过。
在母亲织布机的残骸上,在那些未完成的流云纹里,藏着一模一样的印记。
是父亲留下的?
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波动,他伸手抚摸着那个符号,指尖传来树皮粗糙的触感。符号边缘的刻痕很新,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说明留下记号的人离开并不久。
他顺着树干往上看,发现树杈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布料的质地和母亲常穿的那件蓝布衫一模一样。
是爹!
这个念头像惊雷般炸响,林缚赤红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急切。
他不再循着血脉里的指引,而是跟着那些若有若无的痕迹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地上的符号越多。有时是刻在石头上,有时是用树枝摆出来,有时甚至是用某种白色的粉末画在地上,虽然大多被瘴气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艘带月亮的船的轮廓,却一次次撞进他的眼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塌的祭坛。
祭坛是用青黑色的石头砌成的,高约三丈,分三层,每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之前看到的船形符号类似,但更加繁复。祭坛顶端本该有什么东西,此刻却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凹槽。
最让林缚在意的是,祭坛的地面上,用某种发光的矿石镶嵌出了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的中央,是一轮弯月,弯月周围散布着数十颗星辰,星辰之间用银色的线条连接,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轨迹,轨迹的尽头,正是一艘船的图案。
而那星图的排列,竟和母亲哼唱的童谣节奏,隐隐对应。
“月弯弯,照河湾……”
他下意识地哼出半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已的。
话音刚落,祭坛上的星图突然亮起微弱的银光。那些银色线条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地面的纹路缓缓流动,最终汇聚到船形图案上,让那艘船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船帆上,赫然刻着一个“林”字。
林缚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祭坛、这星图、这艘船,本就该和他血脉相连。
他一步步走上祭坛,脚底踩在发光的星图上,那些银色光芒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融入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里。
就在他走到祭坛顶端的凹槽前时,凹槽里突然闪过一道微光。
他低头看去,发现凹槽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龟甲。龟甲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几行古老的文字,字迹扭曲难辨,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上去的。
林缚伸手将龟甲拿起来。
触手冰凉,龟甲上的文字突然亮起红光,一行行映入他的脑海:
“归墟之船,藏于星河。”
“林家血脉,引航之匙。”
“三百年劫,心魔为舵。”
“船主若醒,天地同寂。”
这十六个字像烙铁般烫在他的意识里,尤其是最后八个字,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归墟之船?林家血脉?心魔为舵?
这些和灰袍人说的“归墟船”、“容器”、“船主”一一对应,可最后那句“天地同寂”,却让他混沌的意识里升起一丝莫名的抗拒。
就在这时,祭坛周围的瘴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无数双眼睛状的纹路在树上亮起,发出“桀桀”的怪笑。
更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那脚步声的主人,气息比刚才的诡眼蛇群更加恐怖,带着一种混合了腐朽与神圣的诡异威压。
林缚握紧了手里的龟甲,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赤红的眼瞳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从瘴气深处缓缓走来。
那身影很高大,穿着破烂的黑袍,黑袍下露出的皮肤和祭坛的石头一样青黑,手里拄着一根用蛇骨打磨的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诡眼蛇眼珠,正死死盯着祭坛上的林缚。
“林家的小鬼……”
那身影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三百年了……终于又有‘钥匙’送上门了……”
他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周围的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那些眼睛状的纹路里流下墨绿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冒出阵阵白烟。
“把龟甲给我,”身影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鳞片的脸,“或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林缚没有说话,只是将龟甲攥得更紧了。
祭坛上的星图光芒越来越亮,将他和那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对峙着,像一场延续了三百年的宿命对决。
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那首童谣再次响起,这一次,竟多了一段从未听过的尾声:
“船儿摇,船儿晃,摇过三灾与八难……”
“船上人,船上魂,不见归期只见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