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片怪人的拐杖在地上顿出第二声闷响时,祭坛周围的树木突然活了过来。
那些挂着苔藓的枝桠像毒蛇般窜起,紫黑色的树干裂开一张张布满尖牙的嘴,墨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数十条漏网的诡眼蛇从树洞里钻出,盘在枝桠上,独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林缚站在祭坛顶端,赤着的双脚踩在发光的星图上,银色光芒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与皮肤下的暗红纹路纠缠、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手里的龟甲越来越烫,上面的十六个字像是要钻进他的骨头里。
“小鬼,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鳞片怪人缓缓走上祭坛第一层,每一步都让石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是‘归墟船’的锚点,也是你们林家世代守着的坟场。”
他抬起布满鳞片的手,指着星图中央的弯月:“三百年前,你们林家先祖驾驶归墟船闯入禁地,带回了这东西——”他指的是祭坛顶端的凹槽,“也带回了诅咒。从那以后,林家子孙要么被心魔吞噬,要么被船的力量异化,就像我这样。”
他扯下兜帽,露出一张一半是人、一半是蛇的脸。左边脸颊还能看出人类的轮廓,右边却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另一只则是和诡眼蛇一样的暗红竖瞳。
林缚的瞳孔微微收缩。混沌的意识里,突然闪过父亲那张模糊的脸——记忆里,父亲的右眼下方,也有一颗小小的痣,位置竟和这怪人左眼的鳞片边缘重合。
“你是谁?”他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这是他变成怪物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鳞片怪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刺耳的笑:“哟,还没完全变成行尸走肉?不错,比你那懦夫爹强点。”
“爹”这个字再次像钥匙,撬开了林缚意识里的某道缝。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祭坛上的星图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他和怪人笼罩其中。
“我爹在哪?”他嘶吼着,暗红纹路在身上疯狂游走,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在哪?”鳞片怪人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被归墟船的力量撕碎了!就像那些试图反抗宿命的蠢货一样!”
他突然挥起蛇骨拐杖,拐杖顶端的诡眼蛇眼珠爆发出红光,一道墨绿色的毒液喷射而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直取林缚面门。
林缚侧身避开,毒液落在星图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银色光芒竟被毒液烧出一个小缺口。他趁机扑上前,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砸向鳞片怪人的胸口。
“铛!”
拳头砸在鳞片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鳞片怪人被打得后退两步,胸口的鳞片裂开几道缝隙,渗出墨绿色的血液。
“好硬的肉身!”怪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狂热,“果然是完美的容器!比你爹当年强多了!”
他猛地转身,蛇骨拐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带起漫天毒雾。同时,周围的树木发出“嘎吱”的声响,无数枝桠像绳索般缠向林缚,地面的裂缝中钻出密密麻麻的蛇尾,堵住了他所有退路。
林缚被困在中央,却丝毫没有慌乱。他体内的暗红纹路彻底沸腾起来,皮肤变得像烧红的铁块,那些缠上来的枝桠一碰到他就被烧成焦炭,毒雾靠近便被蒸腾成白烟。
他像一头在牢笼里咆哮的巨兽,每一次挥拳都震得祭坛嗡嗡作响。石阶被他踩得粉碎,星图上的银光被他身上的红光压制,渐渐变得暗淡。
“没用的!”鳞片怪人站在毒雾深处,声音带着癫狂,“你越是挣扎,心魔就越兴奋,归墟船就越容易觉醒!这是你们林家的宿命!”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碎片,碎片上刻着半艘船的图案,与灰袍人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看到了吗?这是归墟船的船舵碎片!三百年了,我收集了整整九块!就差你手里的龟甲,就能……”
话音未落,林缚突然抓住了一根缠向他脖颈的枝桠,猛地发力,将整棵树连根拔起,朝着鳞片怪人砸了过去。
鳞片怪人被树砸得踉跄后退,手里的船舵碎片掉在地上。就在这时,林缚手里的龟甲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嗡——!”
金光像潮水般涌向林缚全身,那些疯狂游走的暗红纹路突然僵住,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林缚只觉得脑海里传来一阵剧痛,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坐在织布机前,一边哼着童谣,一边偷偷在布角绣下符号,眼角的余光带着担忧;
三岁那年,父亲抱着他在老槐树下转圈,腰间的玉佩硌得他发痒,父亲的笑声像山涧的泉水;
屠杀那天,母亲扑在他身上,最后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娘……”他喃喃自语,赤红的眼瞳里竟渗出了两行泪水,泪水落在星图上,那些被毒液腐蚀的缺口,竟在泪水的滋润下缓缓愈合。
鳞片怪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狂热突然变成了震惊:“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压制心魔?!”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尖叫起来:“是你娘!是那个女人!她当年偷偷给你喂了‘清心草’!难怪……难怪你能撑到现在!”
清心草?
林缚的意识更加清明了些。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煮一种带着苦味的草药汤,说是能强身健体,每次他都捏着鼻子喝下。原来……
“你爹当年发现你娘的小动作,差点杀了她。”鳞片怪人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但他最终还是没下手,只是把你娘锁在村里,自已带着航向图躲进了岭心……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们,却不知道,归墟船早就盯上了你。”
航向图!
林缚猛地看向鳞片怪人:“我爹……还活着?”
鳞片怪人沉默了片刻,突然惨笑起来:“活着?或许吧。但他现在的样子,和死了也没区别。他躲在‘陨星坑’里,被归墟船的力量侵蚀了十年,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缚已经像一道闪电般冲到了他面前。
林缚掐住了他的脖子,赤红的眼瞳里带着一丝清明,更多的却是痛苦和愤怒:“他在哪?陨星坑在哪?”
鳞片怪人被掐得满脸通红,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怜悯:“告诉你也无妨……顺着星图的轨迹往东南走,看到那片永远不落雪的山谷,就是了。”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记住……别相信你看到的一切。你爹……可能已经不是你爹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猛地咬住自已的舌头,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林缚察觉到不对,松开手时,鳞片怪人的身体已经开始融化,很快就变成了一滩墨绿色的汁液,渗入祭坛的石缝里。
只有那块船舵碎片,还留在地上,在金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光。
林缚捡起碎片,碎片入手冰凉,上面的船纹竟与龟甲上的文字产生了共鸣,发出细微的震颤。
他低头看向星图,那些银色的线条果然指向东南方,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轨迹,像是在指引他前往陨星坑。
脑海里,鳞片怪人的话不断回响:
“归墟船早就盯上了你……”
“你爹可能已经不是你爹了……”
“别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清心草带来的清明正在消退,暗红纹路再次开始活跃,试图重新吞噬他的意识。但这一次,林缚死死咬住牙关,他攥紧船舵碎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要去陨星坑。
不管父亲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要去看看。
他要知道,母亲用性命保护的“清心草”,父亲用十年囚禁换来的“躲藏”,究竟能不能对抗那所谓的宿命。
林缚转身走下祭坛,星图上的银光随着他的离开而渐渐暗淡,最终隐没在青黑色的石头里。
瘴气重新笼罩了这里,仿佛刚才的激战从未发生。只有祭坛顶端的凹槽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金光,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往东南走的路上,林缚的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虽然大部分意识仍被混沌笼罩,但那丝由清心草和执念支撑的清明,却像一盏灯,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
他偶尔会下意识地哼起那首童谣,调子依旧古怪,却不再是纯粹的暴戾,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月弯弯,照河湾,船儿摇啊摇到岸……
岸上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等船人……
等船人,等的究竟是谁?
是归墟船,还是……他这个迟来的儿子?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到了陨星坑,才能找到答案。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灰袍老者正站在一棵参天古树上,手里的玉牌清晰地映出林缚的身影。他独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清心草?有点意思。不过……心魔哪是那么容易压制的?”
他轻轻抚摸着玉牌上的血色文字,低声道:“陨星坑的‘惊喜’,可还等着他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