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南走的瘴气带着股湖水的腥气。
林缚的赤脚踩在越来越湿润的腐叶上,偶尔会踢到半埋在土里的碎石,碎石表面嵌着细小的金属光泽,在瘴气里泛着冷光。他皮肤下的暗红纹路比在祭坛时收敛了些,只有在靠近那些碎石时,才会微微泛起红光,像是在排斥什么。
按照星图指引的轨迹,他本该找到一片“永远不落雪的山谷”,可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
湖水是墨黑色的,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倒映着瘴气翻涌的天空,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湖岸边没有土壤,只有层层叠叠的黑色岩石,岩石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底哭泣。
这就是陨星坑?
林缚站在岸边,赤红的眼瞳里映出湖面的倒影。他能感觉到,湖水深处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和归墟船锚点的气息同源;陌生的是,这股力量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死寂。
“吼……”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混沌的意识里升起一丝警惕。湖面上的瘴气比别处更浓,浓得像液体,偶尔有气泡从湖底升起,破裂时会散出淡蓝色的微光,照亮水下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很大,形状像船的残骸,却又比寻常的船大上十倍不止,骨骼状的框架在幽蓝微光里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骨架。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岸边一块岩石上。
岩石上搭着半件破烂的灰布衫,布料已经被湖水泡得发胀,边缘布满了磨损的痕迹,但领口处绣着的半朵流云纹,林缚绝不会认错——那是母亲亲手绣的,父亲走时穿的就是这件。
是爹留下的!
林缚的心猛地一缩,清心草带来的那丝清明让他瞬间捕捉到布料上残留的气息——那气息里混杂着湖水的腥气,还有一种……和鳞片怪人相似的、被异化的腐朽味。
他快步走过去,手指抚过灰布衫,指尖触到布料下的硬物。
是一块被布包裹着的东西。
林缚解开湿透的布条,里面露出半块玉佩——和灰袍人、鳞片怪人手里的船形玉佩一样,只是这块玉佩断裂处还很新,像是刚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玉佩的另一面,刻着一个“林”字。
这是父亲的贴身玉佩!
他攥紧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断裂的玉佩像是在告诉他,父亲遭遇了不测,可那半件布衫却又分明是故意留在这的,像是在指引他,又像是在警告他。
就在这时,他发现岩石下方的水洼里,有一行用鲜血写的字。
血字已经被湖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
“别下水”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急,最后一个“水”字的捺画拖得很长,末端指向湖心,像是在拼命强调什么。
是父亲的字迹!
林缚认得,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总爱把捺画拖得很长,说这样才“有气势”。
别下水……
他抬头望向墨黑色的湖面,幽蓝的微光还在水底闪烁,那些巨大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三个字惊动了。
为什么不能下水?
水底有什么?
父亲在水里?还是……父亲已经变成了水里的东西?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里冲撞,清心草的清明和心魔的混沌开始激烈对抗,让他头痛欲裂。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再次活跃起来,顺着血管游走,像是在催促他——跳下去,找到答案。
“吼!”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猛地一拳砸在岩石上。
“轰隆!”
半人高的岩石被砸得粉碎,碎石飞溅到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湖底的幽蓝微光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那些巨大的影子开始快速移动,在水底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同时,湖面上传来“咔嚓”的脆响。
不是来自水下,而是来自天空。
林缚抬头,看见瘴气深处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落下无数黑色的羽毛,羽毛落在湖面,竟没有沉下去,而是像浮萍般漂在水面,很快连成一片,朝着岸边飘来。
羽毛上站着人。
灰袍老者,还有十几个穿着同样灰袍的修士,他们踩着羽毛,面无表情地看着岸边的林缚,腰间的船形令牌在幽蓝微光下泛着邪气。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灰袍老者的声音穿过瘴气,带着一丝得意,“林小子,找到你爹的‘遗物’了?”
他用乌木拐杖指了指湖面:“他就在下面,和归墟船待在一起呢。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
林缚的瞳孔骤然收缩,赤红的眼瞳死死锁定灰袍老者。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气息比之前遇到的灰袍修士强得多,尤其是老者,身上的气息竟和湖底那股死寂的力量隐隐呼应。
“是你们逼他下水的?”他沙哑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
“逼?”老者笑了,“是他自已要下去的。三百年了,林家子孙就没有一个能逃过归墟船的召唤。你爹当年藏起航向图,以为能躲得掉?真是天真。”
他突然提高声音,对着湖面喊道:“林啸!你儿子来了!还不出来见见?”
“林啸”——是父亲的名字!
林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湖面。
墨黑色的湖水开始剧烈翻涌,幽蓝的微光从湖底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湖面。那些巨大的影子浮出水面,露出狰狞的全貌——不是船的残骸,而是一艘艘骨架状的战船,船身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桅杆上缠绕着粗壮的锁链,锁链末端锁着无数人形的黑影。
黑影们在锁链上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它们的身体半人半鱼,皮肤像鳞片怪人一样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
而在最中央的那艘最大的战船船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破烂的灰布衫,正是父亲常穿的那件。他背对着岸边,长发在湖风中飘动,腰间挂着半块断裂的船形玉佩——和林缚手里的这半块,正好能拼在一起。
“爹……”
林缚的声音颤抖起来,清心草的清明让他瞬间认出了那道背影,那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渴望了十年的背影。
身影缓缓转过身。
林缚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那不是父亲的脸。
或者说,已经不完全是了。
他的脸和鳞片怪人一样,一半是人,一半是鱼,左边脸颊还能看出林啸的轮廓,右边却覆盖着细密的银色鳞片,眼睛是纯粹的幽蓝色,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头,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
“林缚……”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既熟悉又陌生。
“别信他……”林啸的目光扫过灰袍老者,幽蓝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挣扎,“快……走……”
“走?”灰袍老者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张黑色的网,网面上用金线绣着船纹,“归墟船的‘新船长’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他将黑网抛向湖面,黑网在空中膨胀,瞬间变得巨大,朝着林啸和那些战船罩了下去。
“吼!”
林啸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周身爆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那些骨架战船突然活了过来,桅杆上的锁链像巨蟒般窜起,朝着黑网缠去。
湖面上顿时爆发出激烈的碰撞,幽蓝光芒与黑网的金光交织,激起漫天水汽,将整个陨星湖笼罩在迷蒙的水雾里。
林缚站在岸边,看着水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看着他和灰袍人激战,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他。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都是他的爹。
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彻底沸腾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暴,他的身躯再次膨胀,肌肉虬结,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整个人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气息。
他抬起脚,朝着湖面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水面踏出一个涟漪,却没有沉下去——他的肉身已经强悍到可以无视水的浮力。
“别下水!”
水里的林啸看到了,发出绝望的嘶吼,幽蓝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人类的情绪——恐惧,和……父爱。
但已经晚了。
林缚的脚已经踏入湖水,冰冷的湖水刚没过脚踝,他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湖底传来,那股吸力带着归墟船的气息,疯狂地拉扯着他的身体,还有他的意识。
脑海里,那首童谣再次响起,这次的调子变得冰冷而威严,像是在宣告什么:
“船已醒,锚已起,航向直指九天外……”
“新船长,旧船魂,共赴归墟不回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