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村的焦土上,马蹄声由远及近,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
林缚背起昏迷的黑衣少年,林啸则抓起地上散落的几根铁矛——那是之前黑衣人留下的凡铁,对修仙者虽无大用,却能壮几分胆气。父子俩对视一眼,默契地钻进了村后的密林。
“往东北走,”林啸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里有片乱石坡,瘴气没散干净,能挡住他们的视线。”他对青风岭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当年躲进陨星湖前,曾在岭里绕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甩掉追踪的船奴。
林缚点头,脚步轻快得不像背着个人。成为“怪物”后锤炼出的肉身,让他在崎岖的密林里如履平地,脚下的枯枝败叶几乎发不出声响。后背的少年很轻,呼吸微弱,胸口的银色星核却像颗小太阳,透过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与林缚体内的暗红纹路隐隐相吸。
“爹,引航灯到底是什么?”林缚一边避开低垂的枝桠,一边问道。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马蹄声和隐约的呵斥,追兵离得越来越近了。
林啸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后怕:“是归墟船的‘心脏’。三百年前先祖封印船时,特意取出船的核心能量,炼制成引航灯,就是怕后人失控启动它。可这东西邪性得很,既能引航,也能……引爆整艘船的力量。”
他顿了顿,眼神凝重:“船奴要炸船,不是为了毁掉它,是想吸收爆炸后的能量。归墟船的力量源自时空裂隙,一旦炸开,方圆千里都会被裂隙吞噬,他们却能靠船纹令牌吸收逸散的邪气,修为暴涨……简直是疯子!”
林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陨星湖底那些半人半鱼的黑影,想起鳞片怪人的下场,若是归墟船爆炸,不知会有多少人被卷进裂隙,变成怪物。
“那星核……”
“星核是钥匙,”林啸打断他,“三枚星核聚齐,才能靠近引航灯。守陵人世代守护星核,就是怕被船奴得手。这孩子……怕是整个守陵部族最后一个活人了。”
说话间,两人已钻进乱石坡。这里的石头奇形怪状,缝隙里还残留着紫黑色的瘴气,闻起来带着铁锈味。林缚将少年藏进一个狭窄的石缝,用几块松动的石头挡住,又扯了些带刺的藤蔓盖住——这是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采药时学的法子,隐蔽又能防野兽。
“你在这守着,”林啸将一根铁矛塞给林缚,自已握紧另一根,“我去引开他们。”
“爹!”林缚皱眉,“他们人多。”
“我知道分寸。”林啸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忘了?你爹当年也是能在青风岭来去自如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却也藏着释然——至少这次,他不是在逃跑,是在守护。
不等林缚再说什么,林啸已提着铁矛,朝着乱石坡另一头跑去,故意踩动石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片刻后,马蹄声果然朝着林啸离开的方向追去,还夹杂着灰袍人的怒喝:“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林缚蹲在石缝旁,屏住呼吸。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父亲的笑容。那笑容像把钝刀,轻轻割着他的心——这些年,父亲究竟是怎么过的?
石缝里传来少年微弱的呻吟。
林缚挪开藤蔓,凑过去看。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是双很亮的眼睛,像淬了冰的黑曜石,看清林缚后,突然警惕地绷紧了身体,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林缚低声道,“追杀你的人被引开了。”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露出了半截船形玉佩,是父亲归还给他的完整玉佩。少年的瞳孔骤缩,手猛地摸向腰间的破碎令牌,声音沙哑:“你是……林家的人?”
“嗯。”林缚点头,“我叫林缚。”
“沈夜。”少年报上名字,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戒备,“你救我,是为了星核?”
林缚指了指他胸口的银色珠子:“这东西对你很重要?”
沈夜抿紧嘴唇,点了点头:“部族世代相传,星核在人在,星核亡人亡。船奴突袭部族时,族长把星核嵌进我胸口,让我往青风村跑,说只有林家的人能护住它。”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现在看来,族长也……”
林缚没接话。他能理解这种失去一切的滋味,就像当初站在燃烧的村子里,世界只剩下灰烬和血腥味。
沈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你得帮我。引航灯在‘黑风岛’,船奴肯定会去那。三枚星核……陨星湖底应该还有一枚,被归墟船的力量裹着,你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缚突然站起身,赤红的眼瞳望向乱石坡入口的方向。
那里的瘴气正在剧烈翻涌,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驱散的。紧接着,传来林啸的闷哼声,还有一个阴冷的声音:“老东西,跑啊?我看你往哪跑!”
是灰袍老者!
他竟然没追林啸,而是绕了回来!
林缚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体内的暗红纹路“噌”地爆发出红光。他抓起铁矛,刚要冲出去,却被沈夜拉住。
“等等!”沈夜急道,“他是船奴里的‘大长老’,修为深不可测,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爹在他手里。”林缚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他可以不管归墟船,可以不管星核,但他不能再失去父亲。
就在这时,胸口的船形玉佩突然发烫,与沈夜胸口的星核产生强烈的共鸣。林缚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竟清晰地“看”到了一幅画面——
乱石坡入口,林啸被一根黑色的锁链捆在石头上,嘴角淌着血,灰袍老者正用乌木拐杖戳着他的胸口,狞笑着:“林啸,你以为藏起星核就有用吗?你儿子身上有归墟船的气息,他就是最好的‘活钥匙’!”
画面里,老者身后站着十几个灰袍修士,个个气息强悍,显然是船奴的主力。
更让林缚心惊的是,画面的角落,还“看”到了另一枚星核——它嵌在一块黑色的礁石里,就在陨星湖底,离归墟船的残骸很近,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这是……星核的感知?
林缚又惊又喜。他能通过沈夜的星核,感知到另一枚星核的位置,甚至能模糊地看到附近的景象!
“我知道另一枚星核在哪了。”林缚对沈夜道,“你在这别动,我去救我爹。”
沈夜急得脸都白了:“你疯了?他们有十几个人!”
林缚没再解释,他将铁矛插回腰间,身体猛地冲向入口。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彻底沸腾,将他的速度催发到极致,留下一道赤色的残影,撞向正在狞笑的灰袍老者。
“找死!”老者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乌木拐杖带着黑气砸向林缚。
林缚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嘭”的一声闷响,他被打得后退三步,胸口的衣服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暗红纹路,却没受重伤。
“果然是完美的容器!”老者眼中闪过狂热,“肉身硬抗我一击竟没事!林啸,你看看你儿子,比你强多了!”
林啸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挣脱锁链,却被勒得更深,鲜血顺着锁链往下淌:“林缚!别管我!带着星核走!”
林缚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老者身后的一个灰袍修士身上——那修士腰间挂着一盏青铜小灯,灯芯是黑色的,散发着诡异的绿光,正是沈夜说的引航灯!
原来他们已经拿到了!
林缚的心沉了下去,却也更加坚定。他猛地冲向那个修士,速度快得让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
“拦住他!”老者怒喝。
几道剑光同时斩来,林缚却像没看见似的,任由剑光落在背上,只是闷哼一声,便已冲到那修士面前,一拳砸在他胸口。
“咔嚓!”
那修士的胸骨碎裂,手里的引航灯脱手飞出。
林缚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引航灯的瞬间,灰袍老者的乌木拐杖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杖头的蛇形花纹活了过来,张开嘴咬向他的眉心。
避不开了。
林缚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皮肤下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无法完全爆发。
“林缚!”
林啸发出绝望的嘶吼,猛地低头,用牙齿死死咬住捆住他的锁链。
“咔嚓!”
不知哪来的力气,铁链竟被他咬断了一截!
趁着老者分神的瞬间,林缚猛地侧身,拐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片血花。他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同时抓住了坠落的引航灯。
灯身入手冰凉,黑色的灯芯里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动,散发出的邪气让他体内的暗红纹路剧烈刺痛。
“抓住他!他拿了引航灯!”老者气得浑身发抖,独眼死死盯着林缚,“别伤他!要活的!”
十几个灰袍修士立刻围了上来,剑光、符咒、法器交织成一张网,将林缚困在中央。
林缚握紧引航灯,赤红的眼瞳扫过四周,又看向挣脱锁链、正拼命朝他跑来的父亲。
他突然笑了。
不是心魔的狞笑,是带着决绝的笑。
“爹,接住。”
他猛地将引航灯抛向林啸,同时转身,迎着围上来的修士冲了过去。
“想抓我?”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傲,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彻底爆发,将他的身躯再次撑大,“那就……试试!”
拳头与剑光碰撞,肉身与法器交锋,乱石坡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巨响。
林啸接住引航灯,看着儿子像头浴血的巨兽,在敌群里厮杀,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儿子想干什么——他想拖住这些人,让自已带着引航灯和星核跑。
“傻孩子……”林啸的声音哽咽,却握紧了引航灯,转身望向石缝的方向。
那里,沈夜正探出头,焦急地看着这边。
“走!”林啸低吼一声,朝着密林深处跑去。他不能辜负儿子的牺牲,他要去找陨星湖底的另一枚星核,他要想办法……救林缚。
乱石坡上,林缚的咆哮声、修士的惨叫声、法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惊起漫天飞鸟。
他的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染红了碎石,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赤红的眼瞳里,映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映着石缝里沈夜担忧的目光,也映着那盏被父亲带走的、黑色的引航灯。
他不知道自已还能撑多久,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找到另一枚星核,更不知道这场跨越三百年的宿命,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不能让他们过去。
绝不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