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在后山待到了后半夜才回来。
他浑身是泥,裤脚被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沾着些不知名的草汁,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动作里带着一种利落的沉静。
夜鸦还没睡,靠在炕上看着他。
“成了?”她问。
“嗯。”阿禾擦了把脸,露出干净的下颌线,“路挖断了,用浮土盖了,看着跟原来一样。迷魂阵外围加了些东西,他们要是走快了,很容易踩错步子。”
他说的“加了些东西”,是他用藤蔓和枯枝设的小绊子,算不上机关,却能在人慌乱时,精准地把他们引向阵眼的方向。
夜鸦没再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累了就睡吧。”
阿禾应了一声,却没像往常那样躺到干草堆上,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边,借着月光,慢慢擦拭着手里的小锄头。锄头刃上沾着泥,还有几处细微的缺口,是刚才挖路时碰到石头弄的。
他擦得很认真,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眼神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夜鸦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少年身上那股温顺的气,好像真的淡了些。不是消失了,而是沉了下去,藏在了某种更冷静的东西下面。
就像平静的湖面下,悄悄多了些看不见的暗流。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果然安静了许多。
那些窃窃私语的村民见了阿禾,要么立刻躲开,要么就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再没人提“女魔头”或是“报信”的事。
阿禾依旧每天去后山采药,只是回来时,偶尔会带回些奇怪的东西——几截晒干的蛇蜕,一包碾碎的狼粪,还有些带着刺鼻气味的草药。
他把这些东西都藏在灶房的角落里,夜鸦看到了,也没问。
她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或许是体质特殊,或许是阿禾采的草药对症,后心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内力也恢复了三四成。她偶尔会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练习挥剑的动作——没有剑,就用一根木棍代替。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每一次抬手、挥落,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阳光照在她身上,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边角,竟有种奇异的孤寂感。
阿禾有时会坐在门槛上看她练,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发现,夜鸦练剑的时候,眼神和平时很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审视或警惕,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专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你以前……也这样练剑吗?”有一次,阿禾忍不住问。
夜鸦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他:“嗯。”
“是跟谁学的?”
“一个死人。”夜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剑是用来护东西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阿禾愣了一下:“那你……”
“后来他死了。”夜鸦转过身,继续挥棍,“我就用他教我的剑,杀了很多人。”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阿禾却莫名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很多很多的事。
这天傍晚,阿禾从后山回来,刚走到村口,就看到村西头的王老五鬼鬼祟祟地往村外走。王老五平时最爱搬弄是非,前几日也是他跳得最欢,说要去给“大侠们”报信。
阿禾的脚步顿了顿,眼神沉了沉。
他没上前打招呼,只是站在树后,看着王老五顺着小路,一路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王老五走得很急,嘴里还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像是要去做什么得意的事。
阿禾转身回家,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家时,夜鸦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的动作依旧有些吃力,毕竟伤口还没完全长好,但每一斧下去,都能精准地把木头劈成两半。
“王老五去报信了。”阿禾开口,声音很平静。
夜鸦的斧头顿在半空,侧头看他:“你想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阿禾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斧头,“他走不了太远。”
他抡起斧头,“哐”的一声,将一根粗木头劈成两半。木屑飞溅,他的眼神很稳,没有丝毫波动。
夜鸦看着他,没说话。
当天晚上,村里就传开了,说王老五进山找猎物,一夜没回来,怕是遇上了野兽。有人提议去找,可一想到后山那片容易迷路的林子,再想到最近不太平的传闻,没人敢真的动身。
阿禾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给夜鸦熬药。药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散发出苦涩的气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把药渣捞出来,倒进院子角落的土坑里埋了。
夜鸦坐在炕上,看着他做这一切。
“他会死吗?”她问。
“迷魂阵里有瘴气,他又没带水和干粮。”阿禾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吹了吹,递到她面前,“撑不过三天。”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夜鸦接过药碗,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突然想起阿禾第一次给她喂水时,那紧张得发抖的手;想起他为了护着她,在那些武者面前强装镇定的样子。
不过才短短几日,这少年好像就变了个人。
可她又觉得,他没变。
他只是把那份“善良”,圈了个范围。在范围里的,他拼尽全力去护;超出范围的,他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推开,甚至……清除。
就像她自已,只是她的范围更小,小到只剩下她自已,和偶尔闯入的、像阿禾这样的人。
“这药……有点苦。”夜鸦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嗯,加了点黄连。”阿禾说,“你伤口快好了,得清一清火气。”
夜鸦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奇异地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
第二日清晨,阿禾去后山采药,特意绕到了迷魂阵的边缘。
远远地,能听到阵里传来模糊的呼救声,断断续续的,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阿禾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采了些新的草药,又挖了几棵野山参——这东西很补,夜鸦恢复内力或许用得上。
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几只乌鸦落在路边的树上,正低头啄食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小截带血的布条,看料子,像是王老五常穿的那件粗布褂子。
阿禾的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那些乌鸦。乌鸦也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他没管,继续往家走。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脚步,安静地移动着。
走到院门口时,他看到夜鸦正站在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
“回来了。”她转过身,眼神落在他手里的药篓上。
“嗯,采了点好东西。”阿禾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依旧干净,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进灶房,开始处理采来的草药。
夜鸦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后山。那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变得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