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被囚禁在地窑里的女大学生 > 第4章 村口的目光

第四天,我开始习惯那些目光了。
不是真的习惯,是强迫自已不去想。就像走在一条随时可能塌方的山路上,你不能一直盯着脚下的裂缝看,否则一步都迈不动。
早晨的阳光很好,我推开门的瞬间,下意识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下没人。我松了口气,端着盆到水缸边打水洗脸。
水缸里的水是昨天晚上挑的,水面漂着几片树叶,我用瓢撇开,捧起水往脸上泼。水凉得刺骨,激得人一哆嗦。我抬头,看见远处的山腰上缠着一层薄雾,太阳正从山背后升起来,把雾染成淡淡的金色。
如果没有那些目光,这个地方确实很美。
洗完脸,我回屋换了件衣服。今天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带子的那种,妈妈买的,说我穿蓝色显得文静。我对着镜子把带子系好,又拢了拢头发,扎成马尾。
刚要出门,小芳就跑来了。
“老师老师,我给你带了吃的!”她举着个塑料袋,气喘吁吁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几个煮熟的玉米,还冒着热气。
“我奶奶煮的,可甜了。”小芳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你,也谢谢奶奶。”我摸摸她的头。
小芳笑了笑,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她凑近我,压低声音说:“老师,你晚上睡觉关好门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装着平静:“关了啊,怎么了?”
“没怎么。”小芳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土,“就是……晚上别出来。”
她想说什么?她想提醒我什么?
我想问,但她已经跑开了,辫子上的红毛线一甩一甩的。
那天上午的课上得很顺利。又来了几个新孩子,有个男孩叫二狗,调皮得很,坐不住,老去揪女生的辫子。被我罚站了一回,老实了。
我教他们算数,一加一等于几,二加二等于几。石头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说等于三。小芳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声提醒他:“四!等于四!”
石头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那一刻,我差点忘了那些目光。
中午放学,孩子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那几个玉米吃了。玉米确实甜,甜得我差点掉眼泪。不是因为玉米好吃,是因为有人在关心我。
小芳的奶奶,一个没见过面的老人,给我煮了玉米。
这村里,还有人把我当人看。
下午没课,我决定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点东西。牙膏快用完了,卫生纸也不多了。
小卖部在村子东头,是一户人家开的,门口摆着几箱啤酒,玻璃柜台里放着烟、盐、酱油、糖果。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扎着围裙,正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我,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买啥?”声音不冷不热。
“牙膏,有吗?”我说。
她站起来,进屋给我拿了一支牙膏,扔在柜台上:“三块五。”
我递过去五块钱,她找了零,又坐回去择菜了。
我站在那儿,没走。
“大姐。”我开口。
她抬起头。
“这村里……晚上安全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头也不抬:“有啥不安全的,穷山沟,贼都不来。”
“那……”我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坏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警惕,有躲闪,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姑娘。”她压低声音,“你支教就好好支教,别瞎打听。过些天就走吧。”
“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择菜,像没听见一样。
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她始终不抬头。我只好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见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回去的路上,我又经过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蹲着几个男人。
王老五不在,但有几个人我认识,是第一天在村口见过的。他们蹲在那儿,抽着烟,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见我走过来,齐刷刷抬起头。
那种眼神又来了。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想快点走过去。
“林老师。”有人喊我。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走。
“林老师,走那么快干嘛?”那个声音追上来,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一个男人朝我走过来,四十来岁的样子,矮胖,脸上长着横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露出两条黑乎乎的胳膊。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眼睛从上往下扫,从我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胸口,从胸口扫到腰,从腰扫到腿。
那种目光,像舌头一样,黏糊糊的。
“林老师,来村里几天了?”他问,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菜叶。
“四天。”我说,往后退了一步。
“习惯不习惯?”
“习惯。”
“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叫刘三,就住那边,有事找我。”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房子。
“谢谢,不用。”我又往后退了一步。
“客气啥。”他笑着,眼睛还黏在我身上,“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旁边那几个男人哄笑起来。
我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身后传来笑声,还有几句我听不懂的方言,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跑出去很远,我才敢慢下来。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那天傍晚,我没敢再出门。就待在屋里,把门闩上,把桌子顶上,把椅子也顶上。
天慢慢黑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听风吹过树梢,听远处的狗叫,听自已的心跳。
小芳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晚上别出来。”
那个女人的话也在转:“过些天就走吧。”
他们都知道什么?他们都在瞒着我什么?
我想到那些目光,想到夜里的脚步声,想到地上的烟头,想到王老五站在门口的样子。
我想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明天,明天我就去问村长,怎么下山。
我这么想着,稍微安心了一点。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走在那条山路上,走啊走,怎么都走不到头。两边是黑漆漆的林子,林子里有眼睛在看我,一双一双的,亮着幽幽的光。我拼命跑,跑得喘不过气,跑到腿软,跑到跌倒在地。
那些眼睛围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我醒了。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我浑身是汗,被子都湿透了。
我爬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地上没有烟头。
我松了口气,打开门,准备去打水洗脸。
然后我看见了。
老槐树下,蹲着两个人。
王老五,还有昨天那个刘三。
他们蹲在那儿,抽着烟,正朝着我这个方向看。
看见我出来,他们没动,就那么看着。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目光。
就像梦里那些眼睛。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村子,不是我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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