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被囚禁在地窑里的女大学生 > 第6章 第一个孩子

我没等到那辆拖拉机。
站在老槐树下等了两个多小时,从天色蒙蒙亮等到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那条进山的路始终空空荡荡。没有拖拉机的突突声,没有扬起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我问了一个路过的大娘,她说:“拖拉机啊?今早坏了,修去了。”
“什么时候能修好?”
“那谁知道,兴许明天,兴许后天。”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蜿蜒的山路,心里有个地方,一点一点往下沉。
往回走的时候,我又看见了王老五。
他还蹲在老地方,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看着我。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到我耳朵里:
“林老师,走不了啦?”
我没理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回到屋里,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那拖拉机是不是真的坏了,一会儿想是不是有人在骗我,一会儿又想就算明天有车,那个王老五会不会又在门口守一夜?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老师?”
是小芳。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打开门。小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仰着脸看我。
“老师,我奶奶让我给你送饭。”
我接过布袋,里面是几个窝头和一碟咸菜。窝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的。
“谢谢你奶奶。”我说,声音有点哑。
小芳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她小声问:“老师,你哭啦?”
“没有。”我别过脸。
“老师,你别难过。”小芳走近一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干农活磨的,“我奶奶说,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很想哭。
“小芳。”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知不知道,村里有没有别的办法下山?”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王老五那个人,住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小芳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小芳?”我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她低下头,不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老师,你别问他。他不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她不说话。
“小芳,告诉老师,你知道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挣脱我的手,转身就跑。
“小芳!”我喊她,她没回头,辫子上的红毛线一甩一甩的,越跑越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一座土坯房后面。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教室。
就坐在屋里,把那几个窝头吃了。咸菜很咸,咸得我喝了好多水。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块巴掌大的天,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挪,看着光影从床脚爬到床沿,再从床沿爬到墙上。
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看。
是小芳的奶奶。
我打开门。老人站在门口,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篮子。
“林老师。”她开口,声音沙哑,“小芳让我给你送点鸡蛋。”
她把篮子递过来。我低头一看,里面躺着七八个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还沾着草屑。
“大娘,这怎么好意思……”我想推辞。
“拿着。”她把篮子塞到我手里,眼睛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姑娘,你一个人,要当心。”
“大娘,我想问您个事。”
她看着我。
“村里那些人……”我犹豫着怎么开口,“他们……他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老人的眼神变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更沙哑了:
“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是……”
“听我一句话。”她打断我,“能走,就早点走。别管那些孩子,别管那些课,你自已的命要紧。”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那晚,我没敢睡。
就坐在床边,攥着那把水果刀,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响。远处的狗叫了一阵,又安静了。猫头鹰在叫什么,声音凄厉,像婴儿哭。
但没有脚步声。
王老五没有来。
天亮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我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老槐树下空空的。
他今天没来。
为什么?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林老师!林老师!”
是春妮的声音。
我打开门,看见春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跑得通红。
“老师,小芳……小芳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她……她被她妈打了,打得很厉害,你快去看看!”
我跟着春妮往小芳家跑。
小芳家是村里最破的房子之一,土坯墙裂了好几道缝,用木棍撑着。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女人的骂声和孩子压抑的哭声。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是春妮。她抱着头,身体一抽一抽的。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正要往下抽。
“住手!”我冲过去,挡在小芳前面。
那个女人愣住了,手里的竹条停在半空。
“你是谁?”她瞪着我。
“我是支教的林老师。你干什么打孩子?”
“我打我自已的女儿,关你什么事?”女人恶狠狠地瞪着我,“让开!”
“你凭什么打她?”
“凭什么?”女人冷笑一声,“她乱说话,乱嚼舌根,不打她打谁?”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芳。她缩在墙角,不敢抬头,小小的身体一直在抖。
“她说错什么了?”我问。
女人盯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警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林老师。”她开口,声音放低了一点,“我知道你是好人,但这是我家的事,你别管。”
“那你也不能这么打孩子。”
“她是我女儿,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女人的声音又硬起来,“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她伸手想把我拉开。
就在这时,小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脸上有泪,有灰,眼睛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恐惧。不是对妈妈打她的恐惧,是别的什么,更深,更黑,更让人害怕的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
女人把我推出了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又传来竹条抽打的声音,和小芳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春妮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老师,走吧。小芳妈妈就这样,打完了就好了。”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春妮。”我蹲下来,“你知道小芳为什么被打吗?”
春妮摇摇头,但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知道的对不对?”
她不说话。
“春妮,告诉老师。老师想帮小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芳跟她妈妈说,她听见王老五跟别人说,要把你……”
她没说完。
但那个名字,和那句话的后半截,已经足够让我浑身冰凉。
“要把我什么?”我问。
春妮摇摇头,转身就跑。
我蹲在那儿,好久好久站不起来。
太阳照在我身上,很暖,但我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