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被囚禁在地窑里的女大学生 > 第8章 逐渐热闹的教室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不是害怕,是在等天亮。
我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背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根磨尖了的发卡藏在最里层的口袋里,水果刀别在腰带上。钱贴身放着,不多的几张,是我来的时候带的。
我想好了,天一亮就走。不等拖拉机了,不等什么周三了,直接走山路。往山下走,往有人的地方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滚,总比待在这儿强。
窗户纸刚发白,我就起来了。
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王老五。
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根烟,正朝着我这个方向看。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在等我。
他知道我要走。
我退回屋里,坐在床边,脑子飞快地转。怎么办?他守在村口,我怎么走?那条山路要经过村口吗?有没有别的路?
我不知道。
我在这村里才待了几天,哪条路通向哪里,我根本不清楚。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束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有人敲门。
我的心猛地揪紧。
“林老师?”是小芳的声音。
我冲过去打开门。小芳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淤青,但她在笑。
“老师,我来上课。”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红印子,嘴角破了一点皮,结着暗红色的痂。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还是笑。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马上就走”的念头,动了一下。
“走吧。”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去教室。”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屋里坐着七八个孩子。春妮、石头、二狗,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他们坐在那些坑坑洼洼的课桌后面,面前摆着本子和铅笔,齐刷刷地看着我。
“老师好!”他们一起喊。
那一刻,阳光从破了玻璃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脸黑黑的,脏脏的,眼睛却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我站在门口,眼眶突然有点酸。
“同学们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的课,上得特别热闹。
二狗还是坐不住,老去揪春妮的辫子,被春妮拿本子打回去。石头念课文念得磕磕巴巴,每念错一个字就挠挠头,憨憨地笑。几个小女孩围在一起画画,画的是我,画得一点都不像,但她们说那就是我。
我教他们唱《小燕子》,唱了一遍又一遍。他们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扯着嗓子喊,震得屋顶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唱到一半,小芳突然问:“老师,你家那边有小燕子吗?”
我说有。
“那你会回去吗?”
我愣了一下。
孩子们都停下来,看着我。
“老师,你会走吗?”春妮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石头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老师,你别走,我们还没学会唱歌呢。”
二狗也难得正经一回:“老师,你走了,就没人教我们念书了。”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个“马上就走”的念头,又动了一下。
就一天。我告诉自已。再待一天,明天再走。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中午放学的时候,孩子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画得不像的画,看着那些破了的本子和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
有人站在门口。
我抬头,是春妮。
“老师。”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这个给你。”
她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只草编的蚂蚱,编得很仔细,翅膀和腿都分得清清楚楚。
“我自已编的。”她说,“编了好几次才编好。”
我看着那只草蚂蚱,突然很想抱抱她。
“谢谢你,春妮。”我说。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老师。”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老师,你晚上……要小心。”
我心里一紧:“小心什么?”
她摇摇头,不说了。
“春妮,你知道什么,告诉老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她的声音更小了,“我那天听见我爹跟别人说话……”
“说什么?”
“说……说王老五……要把你……”
她没说完,突然转身跑了。
我追出去,她已经跑远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一座土坯房后面。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屋。
就在教室里待着,把那些本子又整理了一遍,把那些粉笔头又收好,把那几个歪了的课桌又摆正。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春妮的话。
“要把你……”
要把我怎么样?
我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
太阳慢慢往西沉,教室里越来越暗。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人。
王老五,刘三,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他们蹲在那儿,抽着烟,正朝着教室这个方向看。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目光。
像狼盯着猎物。
我退回教室,把门关上。
天彻底黑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攥着那把水果刀,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
越来越近。
停在门口。
我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了一下。
闩着的,没推开。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林老师,一个人在教室啊?”
是王老五。
我没吭声。
“怎么不回屋呢?外面冷,别冻着。”
我还是没吭声。
“林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呗,我送你回去。”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林老师,你别怕。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把脸贴在门缝上,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往里看。
“林老师,你今天上课的时候,真好看。我躲在那边看了好久。”
我想吐。
“你教孩子们唱歌,唱得真好听。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他的手在门上摸索着,摸索着那道门缝。
“林老师,你知不知道,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睡不着觉了。一闭眼就是你,你穿着那件白衣服,站在村口……”
“你闭嘴!”我终于喊出声。
外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林老师,你终于肯说话了。”
“你走开!”我的声音在抖,“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喊人?”他又笑了,“你喊啊。你看看有没有人会来。”
我愣住了。
“林老师,你是城里来的,你不懂。这村里的事,村里人说了算。你喊破了嗓子,也没人会来的。”
我想起小卖部老板娘的话:“山里自有山里的规矩。”
我想起小芳奶奶的话:“能走,就早点走。”
我想起那些沉默的村民,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警告。
我的腿软了。
“林老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他的声音又放轻了,像哄小孩一样,“我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儿,只有我能帮你。你跟了我,我保证你没事。”
跟了他?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你做梦!”我喊出来。
外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冷得像冬天的风:
“林老师,你会求我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浑身都在抖。
那天晚上,我没敢出教室。
就在那张讲台后面的地上坐了一夜,攥着那把水果刀,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教室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把野果子。
红彤彤的,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