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染血的粉色兰博基尼随意停在距离俱乐部数公里外、一处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僻静观景平台边缘,他没有下车,只是将车窗完全降下,任由冰冷而咸湿的海风,毫无阻隔地灌入车内,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也吹向他那双映着对岸璀璨灯火、却比海水更幽深寒冷的眼眸。
引擎已经熄火,世界仿佛瞬间被推远。
赛道的轰鸣,赌盘的冰冷,刚刚那场短暂而暴烈的复仇带来的血腥与亢奋……所有喧嚣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涌动的黑暗海水,和那永不停歇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海浪声。
哗——哗——这声音,与记忆深处另一种水声,诡异地重叠、共鸣。
不是香江繁华港湾的浪涛,而是更内陆、更浑浊、更冰冷的……江水声。
前世,父亲陈勇生和弟弟陈乐,就是被沉入了那样一条江里。
冰冷的海风,似乎穿透了皮肤,直接吹进了骨髓,带来了与前世被投入江底时如出一辙的、刺骨的寒意。
而在这寒意与恨意的冰层之下,一些被他刻意压抑、尘封在最深处的、属于“陈澈”而非“沈寒”的记忆,如同被这海水浸泡的底片,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清晰地显影…画面首先出现的,是刺鼻的垃圾酸腐味,和婴儿微弱的、几乎要断气的啼哭。
寒冬腊月,破旧的城中村小巷,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绿色塑料垃圾桶边。
一个裹在单薄、脏污襁褓里的婴儿,被冻得小脸青紫,哭声越来越弱。
路过的行人匆匆,或皱眉掩鼻加快脚步,或投来一丝怜悯又很快移开目光——一个被丢弃的男婴,在这个女尊社会,尤其是底层,太常见了。
不值钱,是“赔钱货”。
然后,一双粗糙、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大手,迟疑地,颤抖地,伸了过来。
是刚下夜班、拖着疲惫身躯回家的陈勇生。
他看到了襁褓,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他蹲下身,用那双沾着机油和铁锈的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一角。
是个男孩。
瘦小得可怜。
陈勇生沉默了。
他刚结婚不久,妻主身体不好。
他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日夜在工厂做最苦最累的活,才能勉强糊口。
养一个孩子?尤其是男娃?这简直是雪上加霜,是给自己本就艰难的人生套上更沉重的枷锁。
寒风呼啸,婴儿的哭声几不可闻。
陈勇生看着那张皱巴巴、却依稀能看出清秀五官的小脸,看着那微弱起伏的小胸膛,又回头看了看巷子深处那间租来的、冰冷破旧的小平房窗口。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生活的沉重与无奈,却也带着一种底层人最朴素的、未被苦难完全磨灭的良善。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并不厚实的旧棉袄,将婴儿仔细裹好,抱了起来。
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过去,婴儿的哭泣奇迹般地微弱下去,变成了细细的抽噎。
“作孽哦……”陈勇生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丢弃孩子的人,还是骂自己这“多管闲事”的心软。
他抱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负担”,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同样沉重、却也是他唯一港湾的家。
他没有多少文化,想了好几天,才给这个捡来的孩子取了个名字——陈澈。
清澈的澈。
他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活得干净、明白,不像他这样,一辈子在泥泞里打滚,看不到头。
后来陈勇生又生了乐乐,生活更是捉襟见肘。
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他原本在工厂做一份工,为了多挣点钱让陈澈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上学、吃好一点,他接了更多的夜班,去码头扛过包,在建筑工地筛过沙,甚至在陈澈高中学费最紧张的那年,偷偷去卖过两次血。
每次卖完血,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强撑着笑脸,把热乎乎的包子塞到陈澈手里:“阿澈,吃,长身体,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而乐乐,从小就知道家里的艰难。
他比陈澈小三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一天晚上,陈澈辅导弟弟写作业。
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弟弟握着的那支铅笔,已经短得几乎握不住了,弟弟用指尖费力地捏着,小脸憋得通红,字写得歪歪扭扭。
本子上的字,也写得异常的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小乐,铅笔太短了,明天哥哥给你买支新的。
字写大点,这样对眼睛不好。
”陈澈心疼地说。
陈乐抬起头,眨着和哥哥一样清澈的大眼睛,小声说:“哥哥,不用买新的,还能写呢。
你看,我把用过的作业本翻过来,在背面也能写,可以省点纸。
爸爸赚钱好辛苦的,我看到他手上又添了新口子。
”那一刻,陈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才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却已经过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重量,和父亲如山般沉默的爱。
他紧紧抱住弟弟,低声说:“小乐乖,哥哥以后一定赚很多很多钱,让爸爸不用那么辛苦,给你买好多新铅笔,新本子。
”那些日子,是苦的。
逼仄的出租屋,漏雨的屋顶,永远不够吃的饭菜,父亲身上洗不掉的机油味和疲惫,弟弟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陈澈曾经以为,只要他努力,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就能让父亲不再那么累,能让弟弟穿上新衣服,能让他们搬出那个破地方,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这是他全部的动力和希望。
然而……冰冷的海风,如同钢针,刺穿了回忆的屏障,将那些温暖的画面,与后续血淋淋的现实,残忍地拼接在一起。
父亲在赵家工厂里,被冰冷的机器切断手臂时,那绝望的惨叫和喷涌的鲜血……弟弟手腕上那褪色的儿童玩具手表,在江边湿漉漉的白布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赵清寒那张在镁光灯下悲悯微笑、背后却下达灭口命令的、完美而恶毒的脸……网络上一片“疯子”、“白眼狼”的咒骂……治安所老警察那句“蝼蚁,就得知趣,得认命”……最后,是食人鱼池边,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啃噬声,和无边的冰冷与黑暗……“嗬……”沈寒猛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哽咽。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合着巨大悲痛、无尽恨意与深沉自责的洪流,强行压了回去。
他不是陈勇生的亲生儿子。
他只是个被遗弃在垃圾桶边的、不值钱的“儿子”。
可那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却用尽了自己一生的力气,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陈澈”这个名字,给了他一份沉甸甸的、不求回报的父爱。
甚至为了他,最终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和弟弟小乐的性命。
他陈澈这条命,是陈勇生捡回来的,是陈勇生用血汗和生命浇灌长大的。
可最终,他却连为他们讨回最基本公道的本事都没有,反而被仇人玩弄于股掌,被万人唾骂,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前世,他辜负了父亲的养育之恩,没能保护好弟弟。
今生,他拥有了前世难以想象的力量、财富和这张脸,可父亲和弟弟,却再也回不来了。
冰冷的泪水,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沈寒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被寒风吹散,了无痕迹。
他缓缓睁开眼,眼眸如同被泪水洗过,反而变得更加幽深、冰冷、坚硬,如同这维多利亚港下万载不化的玄冰。
他看着远处繁华却冰冷的灯火,看着脚下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海水。
“爸,小乐……”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历经两世磨难、最终淬炼成钢的决绝。
“这一世,我陈澈,一定会用赵清寒,用整个赵家,用所有害过你们的人的鲜血和哀嚎……”“……来祭奠你们。
”“一定。
”他转身,不再看那吞噬了无数记忆与生命的冰冷海水,走向那辆染血的粉色兰博基尼。
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背影在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映衬下,显得无比孤绝,却又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与恨意,一步一步,坚定地,重新踏入那片由金钱、权力、谎言与血腥构成的、名为“复仇”的黑暗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