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萧砚臣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了阮知予居住的院子。
这里他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从未仔细看过。
院子里很干净,花草修剪得整齐,却透着一股缺乏人气的冷清。主屋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屋内一切陈设如旧,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便会回来。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她身上特有的药草混合着梅花的冷香。
他缓缓走进去,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面打开的首饰盒里,那些他赏赐的、宫中御赐的、镶嵌着宝石明珠的华丽头面,一件未动,在烛光下闪着冰冷昂贵的光。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锦被,触感冰凉。
忽然,指尖在枕头下触到一点坚硬。
他掀开枕头。
下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不算顶好,雕工也寻常,正是当年大婚时,他按照礼单,随手让人从库房里挑出来添进去的聘礼之一。
他从未在意过,恐怕连样子都忘了。
她却一直贴身放着。直到离开,也没有带走。
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以示决绝?
萧砚臣紧紧握住那枚玉佩。玉石触手温润,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余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想起成婚那日。
满堂宾客,喧嚣奢靡。她穿着沉重的大红嫁衣,顶着华丽的凤冠,蒙着绣了鸳鸯的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当司仪高喊“夫妻对拜”后,喜娘将她的手套入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纤细冰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那时他只觉麻烦,觉得掌心那点湿冷的触感令人不适,只想尽快完成仪式。
却从未想过,那是一个女子,将一生悲欢、全部命运,忐忑而郑重地交付于他掌心时,所有的勇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期待。
而他,甚至没有用力回握一下,给予她丝毫的安抚和承诺。
“阿予……”萧砚臣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他闭上眼,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王爷,姜二姑娘那边又派人来……说心口疼得厉害,想见您一面。您看……”
萧砚臣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告诉她,本王政务繁忙,抽不开身。让她好生养病,需要什么药材,去库房取便是。若无性命之忧,不必再来烦我。”
门外静了一瞬,管家低声应“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萧砚臣孤坐在黑暗中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枚被捂得温热的、却再也送不出去的玉佩。
这一夜,靖王书房灯火长明。
好在一周后,暗卫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说在临安城找到了阮知予,他立马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南下临安。
临安城,西湖畔,烟雨朦胧。
萧砚臣已在临安逗留了五日。
这五日,他像一头失去巢穴的困兽,在临安的大街小巷、客栈码头疯狂搜寻,不眠不休,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一身玄色锦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早已不复往日靖王的清贵威严。
暗卫们几乎将临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没有阮知予的确切踪迹。
她像是水滴融入了西湖,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零星几条语焉不详的线索,指向她可能曾在临安短暂停留,却又迅速离开。
每一次希望燃起,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焦虑、悔恨、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萧砚臣的神经。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阮知予坠河前那绝望的一眼,就是她吐血昏倒在万宝阁的模样,就是她可能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独自忍受伤痛、甚至遭遇不测的画面。
这些想象几乎要将他逼疯。
“王爷,有消息了!”一名暗卫脚步匆匆地踏入萧砚臣暂居的客栈上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有人称,在西湖边的望湖楼,似乎见到一位容貌极美、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子,独自临窗饮茶,看模样……与王妃有七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