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寒梅枝霜雪满身 > 第十八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砚臣的灵魂上,留下永世无法磨灭的、焦黑的烙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阮知予不再看他,绕过他僵硬的身体,径直下楼。
萧砚臣呆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
他听见楼下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淅沥的雨声中。
她知道他在临安,便立刻离开了。连多待一刻,都不愿。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询问:“王爷,追吗?”
萧砚臣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
雨丝如织,湖山空濛,早已没有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暗中保护,别让她发现。”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她……不想见我。”
接下来的几日,萧砚臣如同行尸走肉。
他没有离开临安,却也不敢再贸然出现在阮知予面前。
只是通过暗卫,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她的动向。
知道她租下了临安城郊一处清静的小院,知道她每日会去附近的医馆换药,知道她偶尔会去西湖边走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院中,看书,养花,或是对着院中的一树残梅发呆。
她的生活很简单,很安静。没有他,她似乎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萧砚臣心中的痛苦一日甚过一日。
他宁愿她痛哭流涕,恨他入骨,至少那证明她还在意。
可她现在这样平静,仿佛他这个人,连同那三年不堪的过往,都已在她的生命里被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每日都写一封信,让暗卫悄悄送到她的院中。
“阿予,临安雨湿,注意添衣,勿受寒。你腰伤畏寒。”
“今日路过药铺,见有新到的血竭,对化瘀生肌极好,已让掌柜送去你常去的医馆。”
“院中那株老梅将开,想起你曾收集寒梅雪。是我愚钝,当年未尝出那药中梅香。歉甚。”
“听闻你夜间仍会咳醒,可是旧疾未愈?我已寻得江南一位隐居的名医,擅调理咳疾旧伤,你若愿,我可安排。”
信送去,如石沉大海,从未有过回音。
萧砚臣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绝望中,慢慢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开始酗酒,在客栈中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直到嗓音嘶哑,泪流满面。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爱她。
不是对姜舒然那种习惯性的保护欲和执念,而是真的,将她放在了心上,融入了骨血,失去了,便如同被生生剜去心脏,痛不欲生。
可这醒悟,来得太迟,太迟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悔恨和痛苦逼疯时,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心腹的密信。
信有两封。
第一封,是京中急报:姜舒然得知萧砚臣离京寻找阮知予,在靖王府中大闹数次,以死相逼,要求见萧砚臣,声称“若砚臣哥哥再不回来,我便死给他看”。
萧砚臣看着,眉头都未皱一下,只觉厌烦。
他将信扔到一边,拿起了第二封。
第二封密信较厚,是心腹按照他离京前的吩咐,暗中详查姜舒然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的汇总。
萧砚臣展开信纸,目光缓缓扫过。
起初,他脸色尚算平静。
但越往下看,他的脸色便越沉,握着信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背青筋暴起,眼底迅速积聚起骇人的风暴。
信上条分缕析,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除了三年前构陷阮知予,将其扒光丢于乞丐堆中这桩旧案,姜舒然这些年来,仗着靖王的势和自己的心计,暗中做了无数恶事。
她因嫉妒一名容貌出众的庶女,便设计诬陷其与马夫有染,逼得那庶女投井自尽。
她看中一家老字号绸缎庄的祖传秘方和铺面,绸缎庄老板不肯卖,她便买通地痞流氓日日上门骚扰,又勾结官府罗织罪名,将老板一家下狱,最终逼得老板家破人亡,铺子以极低价格落入她手中。
她对身边伺候不周的下人非打即骂,动辄毁容、发卖。
曾有一个小丫鬟只因打碎了她一只茶杯,便被生生鞭打至死,尸体丢去了乱葬岗。
她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却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无数贫苦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她甚至……曾与某位意图攀附靖王的官员之子有染,珠胎暗结,后又嫌对方家世不够,暗中服下虎狼之药堕胎,险些丧命,却将事情栽赃给一个无辜的通房丫鬟,活活将其杖毙。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罄竹难书。
而这其中许多事,萧砚臣并非完全没有耳闻。
只是从前,他要么觉得是旁人嫉妒诬陷,要么觉得姜舒然只是有些小性子,无伤大雅,要么……便是像处理阮知予那件事一样,为了保护她,动用权势,将事情压了下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保护的是那个记忆里柔弱善良、需要他呵护的少女。
却不知,在他羽翼的庇护下,在他一次次的纵容中,那个少女早已蜕变成了一个心思歹毒、手段狠辣、视人命如草芥的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