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寒梅枝霜雪满身 > 第二十章

萧砚臣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猛地将桌上所有的东西狠狠扫落在地!
笔墨纸砚,茶盏花瓶,哗啦啦碎了一地。
“找!”他红着眼,像一头彻底被激怒、陷入绝境的困兽,对着暗卫嘶声怒吼,声音破碎不堪,“给我找!翻遍大周每一寸土地,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王爷!”暗卫凛然应声,迅速退下部署。
萧砚臣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中,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他缓缓抬手,捂住脸。滚烫的液体,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阿予……”
“回来……”
“求求你……回来……”
嘶哑的、破碎的哀求,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窗外,临安清晨的风,带着西湖的水汽和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冷冷地吹了进来。
另一边,阮知予离开后,去了渔阳镇,
这里的日子,像海边湿暖的风,缓慢而平静。
阮知予的医馆兼学堂开了三个月,镇上的百姓已习惯了这位“阮先生”。
她医术好,心肠软,诊金随喜,贫苦的分文不取。
孩子们喜欢她,因为她教的字有趣,念书的声音好听,还会用草药汁在纸上画出小兔子、小鱼。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她是从北边来的,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和腰间一枚不起眼的旧玉佩。
她不再做那些精致的江南点心,学会熬渔民们惯喝的、能驱寒的鱼汤。
夜里偶尔还是会咳醒,腰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但比起在靖王府那些喘不过气的日夜,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萧砚臣找到渔阳镇时,已是深秋。
他没敢立刻露面,在医馆斜对面赁了间临街的阁楼,每日从窗缝后,远远看着她。
他看着她清晨挎着药篓,沿着湿润的石板路去海边采药,鬓发被海风吹得微乱,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恬淡宁静。
他看着她耐心地为被海蛎壳割伤手脚的渔家孩童清洗上药,轻声细语地哄着,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的光。
他看着她教那些晒得黝黑的孩子念“人之初,性本善”,声音不高,却清亮,穿过午后慵懒的阳光,落在他耳中,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看着她黄昏时,独自坐在医馆后院的木廊下,对着那株移栽不久、尚显孱弱的梅花发呆。夕阳的余晖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神空茫,又像是透过梅枝,望向某个遥远到不可触及的地方。
她没有哭,没有怨,甚至偶尔会对来送鱼的阿婆、来讨水喝的顽童,露出一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那样的笑,是萧砚臣记忆中完全陌生的。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讨好期盼,只是一种简单的、因为当下这一点点温暖而生出的自然流露。
萧砚臣看着,心像是被泡在温吞的酸水里,又胀又涩。
他该为她高兴的。
她终于挣脱了他给的枷锁,在这天涯海角,活得像个人了。
可那高兴底下,是灭顶的恐慌。
她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她的人生,在离开他之后,重新焕发出了生机,而那里,没有一寸地方,是为他留的。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贪婪地窥视着她的安宁,却连靠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那日,台风将临。
天色骤暗,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海面像煮沸的墨,翻滚咆哮。
有渔船在回港途中遇险,船上有三个半大的孩子。
消息传到医馆时,阮知予正在分拣药材。
她几乎没有犹豫,抓起药箱就要往外冲。
“阮先生!去不得!风太大了!浪头比房子还高!”
邻家阿婆死死拽住她。
“我会水,也懂些急救。船上可能有伤者,等不得了。”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掰开阿婆的手,戴上斗笠,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萧砚臣在阁楼上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停跳。
他想也没想,撞开房门,冲下楼,在海滩边湿滑的礁石旁,截住了正要登上救援小艇的她。
“阿予!”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袖,也模糊了他的视线,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惊惶,“海上危险!你不能去!”
阮知予被他抓住,猛地转过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在她脸上形成水帘。
她看着他,眼神起初是被人阻拦的不悦和焦急,随即,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那点情绪迅速冻结,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厌烦。
“这位公子,”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疏离,像对着一个完全陌生、且不识趣的打扰者,“我们认识吗?请让开,我要去救人。”
“阿予,是我!”
萧砚臣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滑下脸颊,他胡乱抹了一把,露出真容,眼中是近乎崩溃的恐惧和卑微的乞求,“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但海上真的太危险了!你身上旧伤未愈,你不能去!让我去!我去救人!你留在岸边,我求你了,好不好?”
阮知予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却写满急切的脸,恍惚间,竟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
曾几何时,她生命垂危,需要那株救命的血灵芝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姜舒然。
如今,几个素不相识的渔民和孩子遇险,他却来拦她,说“危险”,“你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