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祁府书房的窗棂敞着,湿冷的风卷着落枫飘进,落在祁渡言摊开的寻人卷宗上。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密探传回的竹牌。
指腹反复摩挲着"青姒"二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多的是痛悔。
她还活着。
她不仅活着,还摆脱了那副缠绵病榻的孱弱模样,成了人人敬仰的圣女。
这是他无数个日夜祈求的结果。
可如今知晓真相,却只觉心口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她如今光芒万丈,站在南疆的云雾之巅。
而他,却是那个将她推入地狱、伤她至深的罪人,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身旁的侍卫见他久久不语,低声询问:"大人,既知夫人踪迹,是否要派人前往雾隐山?"
祁渡言猛地回神,喉间滚着未散的腥甜,哑声道:"备笔墨。"
他撑着案几艰难起身,指尖因蛊毒反噬不住颤抖,却还是亲自研墨,提笔在素笺上落笔。
他的字迹不复往日俊逸,每一落笔,写尽了这些日子的煎熬与愧疚。
"青姒,吾知错矣,日夜思之,痛彻心扉。愿亲赴雾隐山,受你千刀万剐,只求见你一面,听你一言"
信写罢,他将其仔细封入锦盒,又取来自己贴身佩戴的蛊玉郑重交予心腹——这是当年乌青姒为他温养的本命玉。
"亲自送去雾隐山,务必交到圣女手中,若她不愿见你,便守在山下,直至她松口。"
心腹领命快马赶往圣山,可不过三日,便狼狈而归。
送去的锦盒原封不动,递到祁渡言面前,"大人,圣女她看都未看信,直接让弟子烧了,还说,祁府的东西,脏了雾隐山的地,让您不必再去打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祁渡言浑身一颤。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天。
他在蛊室炼蛊时不慎被本命蛊反噬,心口绞痛倒在地上。
铜鼎翻倒,炭火溅了满身。
乌青姒听闻动静,赤着脚就冲进满是寒气的蛊室。
她不顾炭火烫脚,扑过来跪在他身边,颤抖着用手去拂他身上的火星。
她将他揽在怀里,一点点温养他紊乱的经脉,一夜未眠,"渡言别怕,有我在,定护你无事。"
那时他指尖一点细微的划伤,乌青姒都会慌得红了眼,翻遍药箱寻最好的伤药。
可如今,他写满悔恨的信,她看都不愿看。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铜鼎上。
鼎身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煤炭滚落了一地,火星溅在他的衣摆上,燃出小小的焦痕。
他却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只焦痕斑斑的锦盒,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像被狂风骤雨浇灭的烛火。
她连他的字,都不愿再看一眼;
连他的东西,都嫌脏。
是啊,他这般龌龊不堪的人,这般狼心狗肺的所作所为,又怎配入她的眼,沾她的东西。
心口像是被万千蛊虫啃噬,经脉寸断般的疼席卷全身。
他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随手的手帕上。
身体软软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府中上下乱作一团,医师们轮番诊治,熬了三日三夜,才堪堪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黎月泠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端药喂水,事事亲力亲为,
这日,她端着汤药走到榻前,想要扶起祁渡言喂药。
抬手时,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乌青的疤痕。
疤痕呈蛊虫咬噬之状,周围泛着淡淡的黑气,
她慌忙将衣袖拉上,可这一幕,还是被刚醒转的祁渡言看了个正着。
祁渡言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眼底闪过一丝疑云。
那疤痕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那蛊毒蔓延的痕迹。那是乌青姒独有的蛊术手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蛊虫反噬施蛊者,这是她年少时在蛊族练就的绝技,连他都学不来。
黎月泠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腕,心中一慌,强装镇定道:"渡言,你醒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你的伤怎么回事?"
祁渡言沙哑着声音开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黎月泠,
"这手腕是前日不小心被府中的蛊虫咬了,不打紧的。"
她的慌乱,落在祁渡言眼中。
他此刻虽身体衰败,心智却依旧清明。
想起前些日子乌青姒在雾隐山遇刺,刺客使用的是他蛊室中的噬心蛊。
再联想到黎月泠这几日的反常,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点头,接过汤药一饮而尽,眼底却覆上了一层冷霜。
待黎月泠离开后,他立刻召来最信任的暗卫,声音冷得像冰:"查,查黎月泠近日的行踪。"
暗卫办事素来迅速,不过一日,便将所有真相查得水落石出。
"大人,黎姑娘借着祈福的名义,瞒着您前往雾隐山,盗走了您蛊室中的噬心蛊,欲暗杀圣女,反被圣女以蛊术反噬,狼狈逃回。她还吩咐府中侍卫,将圣女扔去乱葬岗,也是她假借您的名义下的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祁渡言的心底。
自己曾在黎月泠面前反复叮嘱,字字句句,言犹在耳,"不准你去找她麻烦,不准你伤她分毫。"
他以为,即便黎月泠心中有怨,也会听他的话。
却没想到,她竟如此胆大妄为,阳奉阴违,不仅屡次想要置乌青姒于死地,还敢假借他的名义,行此恶毒之事。
那一刻,祁渡言心中的最后一丝情分,彻底消散殆尽。
滔天的怒火席卷全身,蛊毒再次翻涌。
他却顾不上身体的剧痛,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笔墨砚台尽数摔落,碎了一地。
"黎月泠!"他嘶吼着她的名字,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戾气,"她竟敢!"
他对她的纵容,对她的怜悯,竟成了她伤害乌青姒的底气。
他真是瞎了眼,才会被这个女人的假意逢迎蒙蔽,才会因她,一次次伤了自己最该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