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暮山愣住,左右看了一眼,车厢封闭,车内只有他们二人。
暮山不解,看向座位上神情无比严肃的男人:“大人问谁?”
崔扶砚沉声:“方才那个男人,一个大夫。”
身有薰艾之气,行走时右肩微沉,袖口处有两点血渍,颜色新鲜。
薰艾可以消疫除病气,行走时一肩稍沉,说明常年肩负某物,所以他是个大夫。
“他不是善堂的人。”崔扶砚又道。
不是善堂的人,所以,昨夜留宿但未曾更换衣物,以至于衣衫整齐,面容整洁,但袖口仍留着两点血渍。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认识自己,看他的眼神里有避让之意。
一个不是善堂还对他有戒备的男人了,一大清早去叩程梨的门?
谁?
程阿梨的爱慕者?
暮山闻言,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哭自家大人在其他事上是如此目光如炬,敏锐不凡,怎么偏偏在自己身上如此迟钝。
暮山调查过程梨,对程梨的人际关系比较熟悉,回道:“那应该是仁心医馆的少主谢悬玉,医术十分了得,昭善堂上下一直都是由他看诊,为人极为仁善。”
暮山看了看崔扶砚有些凝重的神色,和抱紧的双臂,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大人放心,少夫人与谢少主,只是普通朋友。”
崔扶砚放下手臂,慢条斯理给自己沏了杯茶。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即便是爱慕者,他也觉得没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程梨有几个追求者,并不稀奇。
车轮滚滚,马车平稳行进,天光已经大亮。
崔扶砚呷了一口热茶,拿起身前茶几上的文书,开始今日的公务。
“王崇的调查先行暂缓。”
“王崇是圣上恩师,为官四十八载,两袖清风,夙夜在公,再过几日便功成名就荣归故里。等他荣休之后,再查不迟。”
“左军都督可以解除嫌疑。”
“赵志虽曾被北漠俘虏,但在他俘虏之前,更与北漠有杀父灭族之仇,十九年前虽从北漠侥幸逃生,却也失了一只眼睛。在京七年,与人口角八次,斗殴六次,次次都是因为有人言及北漠,对北漠和北漠骑兵强悍多有赞誉。”
“赵志如今在京中,无儿无女孑然一身。他没有动机。”
暮山还没反应过来,正要去翻赵志的案卷,崔扶砚已经有了结论,而且还是一面处理手中的文书,一面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
除却侦查破案,大理寺也有一些琐碎的日常事务需要他过目,崔扶砚会将这些没有难度的小事在上职的路上直接就处理了,或者放在思考的间隙,当作调剂。
暮山终于跟上他的节奏,犯难道:“能接触到城防图的官员,我们都彻查一遍了,除了这二人,那便没线索了,还怎么查?”
崔扶砚波澜不动,提笔在手中文书上落下一行批复。
马车微晃,但他手中笔尖稳如磐石。
“不急,那人所图甚大,一看就是筹谋多年,如今计划中断,自然还会再次行动。”
昭善堂——
程梨听见叩门声,还以为是崔扶砚去而复返,开门一看,竟是谢悬玉。
昨日前来义诊的病患太多,谢悬玉也不忍那些百姓落空和焦心,不辞辛苦从早上一直看到天黑,程梨便请他在善堂留宿一晚,明日再回医馆。
“一大早看见妙手回春的谢大夫,我今日必定是康康健健,无病无灾。”程梨笑道。
笑容一如既往的明媚,好似天边的朝阳,春日枝头最灿烂的那支白梨花。
谢悬玉温润的脸上也浮起一丝浅笑,他抬手,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昨日忘记给你了,从扬州城带了一些点心,想你应该会喜欢。”
程梨看着那熟悉的纸包,脸上全是惊喜:“是扬州张记的酥饼,我最喜欢这家的核桃酥了。谢谢你,谢大哥。”
程梨接了东西,道了声谢。
谢悬玉看着她,欲言又止:“崔大人昨夜过来了?”
话一出口,也觉唐突,忙又解释道:“以前曾和崔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方才在院门口撞见了。”
程梨好奇:“谢大哥认识我夫君?”
谢悬玉听得这声‘夫君’,心中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却也如实道:“崔大人自小便声名远扬,京城无人不识,有幸远远地瞻仰过崔郎君的风采。”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人,“他和你很是相称。”
郎才女貌,光是想象两个人站在一起,他都能想象到他们会有多登对,多耀眼夺目。
程梨被夸得莞尔一笑,想起心中的正事,问道:“谢大哥,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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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半日,程梨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三个词。
【厌世,回避,自戕。】
谢悬玉说,一个人长期失眠,多半是忧思过重而致。
而长期忧思过重,心绪沉郁,失眠只是表象病症,严重者可能还伴随着厌世,回避,甚至——自戕。
程梨想的太投入,以至于离开善堂时,一直没听到江昭昭在跟她说话。
“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出神。”
江昭昭叫了几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程梨这才终于回神。
程梨朝她扯出一丝苦笑,叹了口气:“还能想什么?和夫君分开一个时辰又一刻,想他!”
“咦——”江昭昭嫌弃了一声,“真受不了你!”
她就不该多此一问,程梨这魂不守舍的模样,除了崔扶砚,就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江昭昭又想起昨晚的情景,忍不住道:“说实话,刚听到你们成亲的消息,我其实很担心你。”
程梨:“担心什么?”
江昭昭道:“担心你受伤呀。你不知道,崔扶砚这个人有多孤傲,多特立独行,十年前,圣上欲点他为太子伴读。”
“东宫伴读,人人都争着抢着,你猜崔扶砚怎么说?”
“他说,太子所学,他皆已烂熟于心,而他所学,太子一窍不通,与太子伴读,只会耽误时间,影响自己进学,明里暗里说太子资质太差,就差把‘太子不配’明说了,把太子哥哥气了个够呛。”
程梨失笑,有些意外,又有些预料之中。
意外于崔扶砚年少如此轻狂,但又觉得他确有狂傲的资本。
“他与苏星遥订亲三年,苏星遥三年办了上百场宴会,赏花赏雪生辰诗会,各种名目,次次都给崔扶砚下帖,但崔扶砚一次都没现身。”
“好歹也是即将过门的未婚妻,这点脸面都不给,未免太过冷心。所以,京中的贵女们虽爱慕崔扶砚的相貌人品,但私底下也都说,崔扶砚这个人根本没有心。”
“说他没有心是因为,崔扶砚目无下尘,别说女人,就是同性好友也寥寥无几,如今放眼整个京城,也就顾兰辞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江昭昭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语气一顿,眸子不自然地转了一下,视线落在了别处。
“所以最开始,我很担心你,担心你一腔热血,捂不热崔扶砚那孤傲的心,担心你受挫。”
“不过现下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江昭昭话锋一转,伸手捏了捏程梨的脸:“崔扶砚对你很上心,臣服在你裙下,不过是早晚问题。”
江昭昭还以为她是在为昨晚的问题烦恼,很是贴心地安慰道。
程梨心头很暖,江昭昭不愧是与她天下第一好,但她有个疑惑:“你跟文宣侯府顾世子很熟?”
江昭昭愣了一下,显然是没跟上她的思路。
“没有,不熟,别造谣。”江昭昭张口便是三连否。
“哦,是吗?”两人已经走出善堂大门,程梨朝不远处努了努嘴,“那他为什么一直看着你?”
江昭昭转头,只见不远处,顾兰辞站在善堂大门外的台阶下,今日没有执扇,穿着一袭官袍,玉冠束发,雅正清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