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诡影彻底化为脓水沉寂下去,墓室里只剩下浓重的腥气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许沐川刚替黑瞎子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手腕就被对方轻轻一扣。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熟稔。
他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
逃避。
像三年前那样,像无数次在暗处擦肩而过那样,像每次对上这人目光时那样——下意识地躲。
黑瞎子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墨镜后的视线落在他骤然绷紧的侧脸,没有再逼,只是缓缓松开了手,指尖擦过他腕间皮肤时,留下一道微不可查的痒。
“还是这么爱躲。”
他语气轻淡,却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意味。
不是半路截胡的陌生人,是早早就缠在一起、分不散、也扯不清的人。
许沐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将目光重新投向石棺内那块泛着冷光的青铜残片。他不敢去看黑瞎子的眼睛,怕自已再停留一秒,就会被那道目光拽进三年前未断的纠缠里。
有些事,他不想在墓里谈。
有些心,他不敢在险地动。
“东西拿到了,该走了。”许沐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刻意拉开距离,“这墓的气口在变,再待下去,连出口都会封死。”
黑瞎子看着他刻意疏离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没戳破,也没逼紧。
他太了解许沐川了。
外冷内硬,越逼越退,唯有慢慢来,才能让这人自已放下防备。
“行,听你的。”黑瞎子撑着墙壁站起身,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半点不影响他散漫的姿态,“不过许小先生,刚才救你一命,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许沐川捡起青铜残片,指尖触到纹路的瞬间,一股冰凉顺着指尖直窜心底。他将残片塞进贴身口袋,头也不回:“刚才流沙阵,我也拉过你。扯平。”
“扯平?”黑瞎子快步跟上,并肩走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戏谑,“救命之恩和顺手一拉,能一样?”
“在我这里,一样。”
许沐川脚步不停,手电光柱稳稳照向前方墓道,目光冷冽,不肯分给身边人半分多余的情绪。
只是只有他自已知道,方才黑瞎子挡在他身前、硬生生受了那一爪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心跳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怕。
怕再一次动心,怕再一次牵扯不清,怕三年前的结局重演。
两人一路沉默,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
经过刚才的流沙机关区,墓道已经半塌,碎石堆积,原本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许沐川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后路断了。”
黑瞎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堵死的通道,抬手敲了敲侧面的石壁,空响传来。
“早说了这墓不止一条路。”他侧头看向许沐川,笑意痞气,“忘了?三年前,你也是跟着我,从这种假墙里走出去的。”
许沐川身形一僵。
又是三年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冷静:“没忘。但我自已能找。”
“逞强。”黑瞎子轻笑一声,不再逗他,抬手按住石壁某处,微微发力,“咔哒”一声轻响,石壁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露出后面漆黑的暗道。
一股新鲜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山林间的草木气息。
“出口。”黑瞎子侧身让开位置,做了个“请”的姿势,“许小先生先,请?”
许沐川盯着那道暗道,没有动。
他很清楚,这人从一开始就掌握着所有路线,知道机关,知道血尸,知道石棺,甚至知道他的一切。
与其说是截胡,不如说是专程来陪他闯这一趟。
心口微微发烫,他立刻压下去,冷声道:“你先走。”
“怕我在你背后动手?”黑瞎子挑眉。
“我不习惯把后背留给别人。”许沐川抬眼,目光锐利,“尤其是你。”
黑瞎子看着他戒备又倔强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不再坚持,率先迈步走进暗道。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散漫又安定。
“那我就走前面。”
“不过许沐川,记住——”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飘进许沐川耳里。
“我不会伤你。从来不会。”
一句话,砸在许沐川心上。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暗道尽头,是微光。
前路是生路,可身边这个人,却是他逃不开的死局。
许沐川深吸一口气,握紧口袋里的青铜残片,最终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出口。
暧昧未明,旧缘未断,他们彼此对峙,却又在无形中彼此护持。
黑暗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只留下一路未说出口的心事,和注定还要继续纠缠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