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并不长，冷风裹挟着林间草木的清苦气息越来越浓，彻底压去了满身的尸气与血腥。许沐川跟在黑瞎子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死死锁在对方的背影上，既警惕，又藏着一丝连自已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黑瞎子后背的绷带已隐隐渗出血色，脚步却依旧稳当散漫，时不时抬手敲一下石壁确认方位，动作熟稔得像是走过千百回。他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语气轻慢地开口：
“许小先生，待会儿出去了，打算去哪儿？”
许沐川指尖攥紧，冷声道：“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黑瞎子轻笑一声，脚步声顿了半拍，“我陪你下斗，替你挨伤，连青铜残片都让你先拿，到头来，连去向都不能问一句？”
话音落时，前方忽然一亮。
出口到了。
黑瞎子率先迈步走出暗道，刺眼的日光瞬间笼罩下来，映得他一身黑衣愈发利落。他抬手挡了挡阳光，墨镜反射出暖白的光，回头看向缓缓走出的许沐川。
深山暮色正好，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松风阵阵，鸟鸣清脆。
墓内的阴寒诡谲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只剩下人间的暖意。
许沐川站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连日下斗的疲惫席卷而来，脸颊沾着尘土，额发被汗湿黏在眉骨，冷白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浅淡的光泽。他低头拍了拍衣摆的碎石，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黑瞎子身上。
逃。
这个念头在许沐川心底疯长。
他不敢再和黑瞎子独处一秒。
不敢去看那人眼底的深意，不敢去回想墓中舍身相护的瞬间，不敢触碰两人三年前未断的纠缠。
一旦停下，一旦对视，他精心筑起的冷漠外壳，就会彻底崩塌。
“伤势处理一下。”许沐川率先开口，声音绷得很紧，语气生疏得像在交代一个陌生人，“这里下山的路我熟，你自已能走。”
黑瞎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到危险又暧昧的尺度。
“你要走？”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沉的笃定，“不跟我一起？”
“我有我的事。”许沐川后退一步，刻意拉开距离，眼神冷硬，“黑瞎子，这趟斗到此为止，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黑瞎子重复一遍，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涩意，几分无奈，“沐川，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称呼，让许沐川心脏猛地一缩。
他别开脸，不敢去看黑瞎子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冰冷的话：“别跟着我。”
不等黑瞎子回应，许沐川猛地转身。
他没有走宽敞的下山道，而是直接扎进了侧边茂密的松林。身形利落如豹，在树干间快速穿梭，脚步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逃离。
风吹起他的衣摆，尘土扬起，很快便将他的身影淹没在密林深处。
黑瞎子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看着许沐川消失的方向，抬手轻轻碰了碰后背的伤口，指尖沾到一丝温热的血。墨镜后的目光深邃如海，藏着无奈、纵容，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太了解许沐川了。
越逃，越是在意。
越躲，越是放不下。
“跑吧。”黑瞎子低声轻笑，语气轻慢却坚定，“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许沐川一路狂奔，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直到身后再也没有半分熟悉的气息，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靠在粗糙的松树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慌。
慌黑瞎子的靠近，慌墓中的守护，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不敢承认的情绪。
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冰凉。贴身口袋里的青铜残片硌着皮肤，冰冷坚硬，提醒他这一切不是幻觉。
可他宁愿是幻觉。
稍稍平复呼吸，许沐川没有丝毫停留，沿着自已熟记的隐秘小路快速下山。山路崎岖难行，他却走得稳而快，全程没有回头一次。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原地，等着他回去。
傍晚时分，许沐川终于抵达山脚下的小镇。他没有停留，直接取了提前停在暗处的车，发动引擎，一路往市区驶去。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轻响，和他自已依旧混乱的心跳。
暮色渐深，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车窗上划过流光。许沐川目视前方，脸色冷白，一言不发，只有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黑瞎子的笑、黑瞎子的声音、黑瞎子护在他身前的背影、那句低沉的“我不会伤你”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他逃得越快，心里越乱。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下。
这里是许沐川的住所，隐蔽、安静，从不让任何人知晓。
他熄火下车，快步上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逃回家的仓皇。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落锁。
反锁。
链条扣死。
直到听见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许沐川才像是全身力气被抽干一般，缓缓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安全了。
他躲开了。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干净，冷色调的装修，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像他这个人一样，疏离而淡漠。
许沐川抬手，慢慢摘下沾了尘土的手套，随手丢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内搭，后背也因为剧烈奔跑泛起一层薄汗。
他走到客厅，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已。
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往下望去。
楼下空无一人。
没有黑瞎子的身影，没有那道熟悉的散漫气息，没有让人心慌的注视。
许沐川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可心口那股空落落的涩意，却随之翻涌上来。
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青铜残片，放在台灯下细细端详。残片纹路冰冷繁复，泛着幽幽的暗光，是他三年来苦苦追寻的线索。
可此刻，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残片，而是墓中那个替他挡下致命一爪的背影。
许沐川猛地闭上眼，将残片紧紧攥在手心，指尖泛白。
黑瞎子说得对，他们早就认识，早就纠缠不清。
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三年后的墓中重逢，不是意外，是宿命。
他以为躲开就能清净，以为逃离就能斩断。
却不知道，从黑瞎子在墓道里扣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逃不掉了。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许沐川独自一人，站在黑暗里，对着满室空寂，藏着一身不敢言说的慌乱与逃避。
他不知道的是——
楼下阴影处，一道黑色身影静静靠在墙角，抬头望着他窗口的微光，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黑瞎子望着那扇窗，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已能听见。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许沐川，我们慢慢来。”
夜色渐深，一屋逃避，一楼守候。
纠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