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沐川靠在门板上,直到胸腔里那股慌乱的跳动慢慢平复,才缓缓直起身。
屋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昏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一路狂奔带来的疲惫此刻才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泛着一股沉酸,尤其是看到黑瞎子后背伤口时那一瞬间的心悸,至今还残留在心口。
他不该慌的。
他们不过是旧识,是半路遇上的同行者,是各取所需的对手。
相遇,本就该点到为止,互不相干。
可墓里那一声“沐川”,那一道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一句笃定的“我不会伤你”,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刻意封闭的心底。
许沐川闭了闭眼,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终于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抬眼,望着镜中自已的脸。
脸色偏白,眉骨锋利,唇线抿得很紧,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已都骗不过的慌乱。
没有平日里半分冷硬淡定的模样。
“没出息。”他低声骂了自已一句。
只是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自我掩饰。
他擦干净脸,转身走到书桌前,将贴身口袋里的青铜残片取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冷硬的金属触感贴着木质桌面,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青辉。残片上的纹路扭曲繁复,与他三年前得到的另一半隐隐有呼应之势,只是合不上,像是中间缺了一段关键的信息。
这本该是他此刻最该关注的东西。
是他查了三年的秘密,是他孤身一人下斗的全部目的。
可许沐川的目光,却久久无法集中在残片上。
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全是黑瞎子。
是他在墓道里扣住自已手腕时的温度,是他俯身靠近时清冽的气息,是他挡伤时微微绷紧的肩线,是他站在夕阳里,望着自已逃离时那道沉默的身影。
越想,心越乱。
许沐川猛地攥紧手指,转身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往下望去。
楼下的小路空荡荡的,树影斑驳,晚风卷起落叶轻轻滚动。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他莫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莫名堵在了心口,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走了?
真的走了?
不再跟着他,不再逗他,不再用那种带着笑意又带着深意的目光盯着他了?
许沐川皱了皱眉,对自已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感到烦躁。
他不该在意。
他躲开,不就是为了这样清净的结果吗?
他放下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夜色,转身准备去浴室清理一身尘土与疲惫。可脚步刚抬起,玄关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
许沐川的动作瞬间僵住。
全身的肌肉在一秒内紧绷,手悄无声息摸向了藏在腰后的短刀。
这是他的秘密住所,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小镇山路复杂,他刻意绕了好几圈,确定没有尾巴才回来。
谁会找到这里?
他屏住呼吸,缓缓转身,目光冷厉地望向玄关的方向。
一片寂静。
什么都没有。
许沐川缓步走过去,脚步轻得没有声音,手指紧紧握在刀柄上。他贴着墙壁,一点点探头,看向门口。
门锁完好,链条扣得死死的,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
只是……门底的缝隙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许沐川眼神一沉。
他弯腰,极其警惕地将纸条捡起来。纸张很薄,带着一点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黑瞎子身上的清冽气息。
他心脏猛地一沉。
是他。
他真的跟来了。
许沐川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缓缓将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肆意,力透纸背,带着那人独有的痞气与笃定。
“伤我会自已处理,残片别单独碰,下次见面,我不允许你再跑。”
没有落款,却比任何签名都要明显。
许沐川捏着纸条的手指骤然收紧,将薄薄的纸张揉成一团。
心口又气又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没走。
他一直都在。
他看着他逃上楼,看着他躲进屋里,看着他把自已封闭在一室冷清里。
甚至,还在门外给他留下了这样一句带着强势与关心的话。
许沐川猛地走到窗边,再次狠狠撩开窗帘。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楼下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道黑色身影斜斜靠在墙角,指间一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黑瞎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隔着一层窗玻璃,隔着一段夜色,隔着他拼命想要维持的距离。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骤然相撞。
黑瞎子微微抬起下巴,冲他的方向轻轻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散漫又笃定的笑。
没有说话,却胜似千言万语。
——我知道你在看我。
——我知道你逃不掉。
——我就在这里,不走。
许沐川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手,窗帘“唰”地落下,彻底隔绝了窗外的视线与那道灼热的目光。
他背靠在墙壁上,心脏狂跳不止,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逃。
他以为自已已经逃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却不知道,自已从头到尾,都没有逃出那个人的视线。
窗外的火光依旧明灭。
楼下的人依旧守候。
屋内的人紧绷着肩线,捏着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在一室冷清里,藏着一触即溃的逃避与心动。
纠缠,从来不是他想断就能断。
许沐川缓缓闭上眼,低声吐出一句压抑到极致的话。
“……黑瞎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夜色无声,只有晚风轻轻拂过窗口,像是某人温柔又不肯放手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