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胜站在那台老旧的笔记本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高木苦笑道：
“秦先生，如您所见。
如今仅仅是关东地区，局势就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上百个未知怪异，随时都有可能造成大规模伤亡。”
他说着，抬手在那块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触控板上滑了一下。
“不过……这还远远不止如此。”
秦川胜心中不禁疑惑万分。
还有高手？
“您请看。”高木又费力地点按了几下触控板。
屏幕上原本只聚焦于关东地带的地图，迅速向外收缩，视野不断拉远，整个日本列岛逐渐完整地呈现出来。
随着地图的缩放，秦川胜很快便发现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
那些红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向外不断蔓延。
从最北端的北海道，到本州岛核心的关东与关西，再到最南端的九州与冲绳。
这片狭长的群岛之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覆盖整张版图的百分之六十。
秦川胜只是粗略扫一眼，便发现了几处格外显眼的区域，那些地方的红色，比其他区域明显更深。
这意味着那里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远超出普通怪异事件的级别。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些暗沉的红色区域，竟然无一例外，全部集中在以东京为核心的关东地带！
而在大片红色光点之间，还零零散散地夹杂着一些绿色和黄色的光点，数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高木伸手点了点屏幕，适时解释道：
“这张地图是我们局里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甚至牺牲上百名外勤干员之后，才建立起来的怪异监视系统。
红点，代表已经爆发，并造成无法挽回伤亡的危险怪异事件。
黄点，代表我们以及其他部门正在处理的事件。
至于绿点……代表暂时压制，或者已经处理完成的事件。”
秦川胜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心头猛地一沉。
他隐约觉得那些红得最深的区域的地理位置……看起来格外眼熟。
如果按照地图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方位大致扫过去的话，大概是——
关东，东京都，板桥区。
关东，东京都，武藏野市。
关东，东京都，涩谷区。
以及……关西，近畿地带。
不过，与其他几个依旧红得发黑的地方相比，他们所在的近畿地区，已经变成了代表“处理中”的黄色。
高木也注意到了秦川胜的视线，说道：
“秦先生，您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吧？
这些红点最密集的重灾区域，其所在的位置，您应该都很眼熟。
事实上，几年前这张地图上虽然也有红点，但数量远没有现在这么多。
一切的变化，都是最近才开始的。
自从关东地区接连发生了几起怪异事件之后，这些红点，就开始呈现出爆炸式的增长。”
高木抬起手，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那几处颜色最深的区域。
“因为，这些红点最密集的地方，恰好就是当初那几起怪异事件的爆发地点。
我们局里的分析师，对这些数据进行了无数次建模推演。
最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相当可怕的结论——这一系列事件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甚至……同源。”
说到这里，高木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话锋一转，看向秦川胜。
“而更奇怪的是……其中大部分事件，您似乎都参与过。”
听到这里，秦川胜先是一怔。
还有他的事？
转念一想，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如此，难怪这些地名会让他觉得这么熟悉！
这两个月以来，为了偿还那笔巨额债务，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高风险、高报酬的委托，一个接一个地接。
如今再回头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已经把这些地方几乎走了个遍。
除了那个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板桥区之外。
武藏野市——前不久那起“鸽子咒杀事件”的发生地，井之头公园，就在那里。
涩谷区——自称“神之使者”的江野祥平在十字路口中央引爆炸弹，催生出无数人蛭。
至于近畿——那就更不用说了，正是他们此刻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
这些地点，几乎与他接下的那些委托一一对应。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他一路以来经历的一切悄然串联在了一起。
高木显然已经看出秦川胜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他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您已经发现其中的蹊跷了。”
秦川胜望向高木，问道：
“这个板桥区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你刚才提到的，这一系列事件之间所谓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高木闻言，又从公文箱里取出一张光盘，插进了电脑侧边的光驱里。
秦川胜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觉得有点难绷。
没想到，负责处理全国怪异事件的官方组织，竟然还在用这种过时的方式保存档案。
不过转念一想，他很快又释然了。
连他自己，在灵类相谈所处理某些委托的时候。
为了接收委托人带来的那些陈年旧档，偶尔都不得不翻出那种早在上个世纪就被淘汰的传真机。
既然如此，这些每天和各种怪异打交道的官方人员，选择用这种方式保存资料，反倒显得更加合理。
光盘很快被读取。
高木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两个东西。
一个文档，以及一张分辨率极低、布满噪点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圆脸寸头络腮胡，还穿着白t。
乍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很典型的成都萝莉长相。
高木指了指那张照片，说道：
“这个人，秦先生您应该在不久前的井之头公园见过。他就是最近几年声名大噪的著名灵媒师，堀光男。”
秦川胜当然认得出来。
当初在井之头公园，就是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在媒体和围观群众面前大放厥词。
甚至还给自己扣上了一顶用锡纸折成的三角帽。
高木继续说了下去：
“大约在一年前，原本只是在电视节目里装神弄鬼的堀光男突然‘发疯’了。
开始公开宣称，自己在梦中接收到了来自深邃宇宙的‘神启’。
他说有某种极其古老而邪恶的宇宙邪祟，正在向我们这个地球投放一种名为‘灵体蚯蚓’的存在。”
秦川胜眉头一皱。
又是灵体蚯蚓？
高木继续娓娓道来：
“从那之后，这个神棍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他印刷了数百万份传单，在东京的大街小巷四处派发。
见人就警告要提防来自宇宙的‘电波’，以及那些看不见的‘灵体蚯蚓’。
当时，他还曾公开宣言，通过所谓的通灵，他预测到了第一个‘灵体蚯蚓’降落的地点——板桥区。”
高木伸手指向地图，屏幕上对应的区域红得扎眼。
“也正是在堀光男做出这次预测之后，板桥区的怪异事件，开始接连不断地爆发。
板桥区也因此成为了我们这张地图上第一个亮起大量红点的重灾区。
随后。整个日本，开始陆续爆发后面那些更加恐怖的怪异事件，也就是后来您所经手的那些。
国家地图上的红点，也开始呈几何倍数地增长。
而我们也顺势对这些看似彼此毫无关联的事件，展开系统性的调查。”
秦川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么，你们最后调查出的结果是什么？”
高木轻轻叹了口气。
“正如我之前所说，在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之后，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事件的背后，都存在着一个相似的共通点——‘神’。
您看，堀光男一直狂热地宣称，自己接收到了来自宇宙深处的神之启示。
我们姑且把这种能够跨越星海、传递信息的存在，视作某种‘高维神明’。
接下来，是您亲身经历过的武藏野市井之头公园的鸽子咒杀事件。
根据我们后来的研究，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失落的恶神，也就是‘kagutaba’。
再然后，就是涩谷十字路口的爆炸案。
江野祥平从头到尾都在宣称，自己是不可忤逆的‘神之使者’。
而在自爆之后，他的肉身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彻底不见踪影。”
说到这里，高木的目光移向窗外的夜色。
“最后，就是今晚我们在近畿遇到的东西。那块来源不明、能够自由穿梭于现世与常世之间的巨石。
从它所展现出的能力来看，把它称作某种‘神’，也并不夸张。”
秦川胜听完这一连串叙述，简单地总结了一句：
“也就是说，这一切的背后，要么是一个，要么是一群所谓的‘神’，在暗中操纵。”
“正是如此。”高木点了点头，“我们也尝试过各种办法，想从这些线索中找到突破口。”
“但是，我们派出特工，对堀光男进行了二十四小时贴身监视。
可就在某个雨夜，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走进了一条没有任何监控的死胡同。
然后，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就像是被神隐了一样。
不过，武藏野的鸽子咒杀案，因为您的介入，我们确实得到了一些关于‘kagutaba’的线索。
至于那个自爆的江野祥平……您也知道，自爆之后，他当场人间蒸发。
我们紧急封锁了整个涩谷地区，进行了地毯式搜查，结果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至于近畿这里……托您的福，我们总算勉强解决了‘胜大人’这个摆在明面上的大麻烦。
但那块作为源头的巨石，至今依然下落不明，接下来，我们恐怕还得继续调查它的来历和去向。”
听完高木这番几乎称得上“毫无进展”的汇报。
秦川胜沉默片刻，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之中有一个诡异的印记。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图案，形状如同一只闭合的眼睛，外圈则环绕着一圈放射状的纹路。
而这个印记的样式，与自爆后消失的江野祥平胸口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秦川胜仍然记得，这个印记出现的方式，本身就难以用常理解释。
当时，他站在爆炸留下的巨大深坑边缘，捡到了江野祥平遗留下来的一台dv。
就在他触碰到那台摄像机的瞬间，漆黑的屏幕忽然亮起。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简单的文字：“下一个，轮到你了。”
也正是在看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这个印记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更吊诡的是，根据当时委托人，也就是涩谷警察署提供的档案来看。
江野祥平，其实是一年前一起无差别杀人案中的唯一幸存者。
案发地点，是城崎海岸一处临海的悬崖观光区。
警方的笔录中清楚地记录着当时的情形：
凶手在现场砍杀了所有人。
当他走到瘫倒在地的江野祥平面前时，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刀。
他没有继续动手，而是用刀尖挑开了江野祥平胸口的衣服。
随后用刀刃一笔一划地，在他的胸口刻下了一个图案。
那个图案，正是如今出现在秦川胜掌心里的这个。
刻完之后，那个凶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野祥平，说出了一句话：“下一个，轮到你了。”
话音落下，他便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下方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
尸骨无存。
从那之后，原本只是社会底层的江野祥平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疯狂宣称自己得到了“神之奇迹”的庇佑，策划出了震惊全国的涩谷恐怖袭击。
“下一个，轮到你了。”
秦川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印记，低声自语。
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理解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轮到他什么？
轮到他像江野祥平一样，在东京某个闹市区搞反人类的恐怖袭击？
还是说……他也像江野祥平那样，被某个所谓的“神明”选为了新的使者？
好在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烙印除了偶尔会隐隐发烫之外，并没有出现任何其他异常。
否则的话，这东西绝对会成为他身上，除了残秽之外，另一个足以要命的大麻烦。
高木看向秦川胜手上的印记。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秦先生，关于您手上的这个图案，我们局里的符号学专家也研究了很久。
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明确的结论。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多半与那个在江野祥平背后操纵一切的‘神’有关。”
高木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又说道：
“总之，综合以上我们对这一连串怪异事件的分析。
板桥区的‘灵体蚯蚓’，武藏野市的‘kagutaba’，涩谷的‘神之使者’，以及近畿出现的‘巨石’。
这几起看似彼此孤立的事件之间，应该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关联。
也正是这些事件，共同导致了如今全日本范围内，怪异数量的暴增。”
高木看向秦川胜，终于说出了这次密谈真正的目的——
“所以，秦先生。如果我们想从根本上稳住如今这种逐渐失控的局势的话。
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这些‘源头’之中，仍然能够继续深入调查的那个存在。
也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线索。
这个突破口，就是那个名为‘kagutaba’的恶神。”
高木接着解释道：
“这个恶神，不仅直接牵扯出井之头公园那起鸽子咒杀事件。
根据我们后续的调查，它还与其他几个地区多起涉及咒杀的怪异事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在那些事件背后，同样潜伏着不少实力强大的怪异存在。
因此，我们接下来，准备正式交付给您的第一份长期合作委托，就是这件事。
在我们追弔祸征局最完整的情报网络支持下，由您亲自出手。
彻底调查清楚那个名为‘kagutaba’的恶神的来历。
那些与它相关的咒杀事件中，潜伏的怪异存在，必要的时候，您可以动用任何手段，将它们消灭。
毕竟，这件事很可能也关系到您身上的这个烙印。
既然这一系列事件很可能同源，而这个印记又与江野祥平身上的图案完全一致，那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如果能够提前查清源头，把问题彻底解决。对您来说，也等于是提前排除掉一个隐患。”
秦川胜闻言点了点头。
这话倒确实有道理。
于公，官方给出的报酬绝对不会少。
于私，他也正好可以顺藤摸瓜，弄清楚自己手上这个鬼东西的来历，把这个隐患彻底斩断。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笔算得上划算的交易。
“委托报酬的具体金额呢？”秦川胜问道。
高木回答道：
“为了表示我们这次合作的诚意，同时也考虑到这个任务本身的危险程度。
经过局里的紧急评估，我们将向您支付六千万日元的委托金。
这笔钱，仅仅只是前期调查，以及清理衍生怪异的报酬。
另外，在您正式接下委托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们会先支付百分之五十的金额，直接打入您的账户。”
这个数字，已经明显超出了秦川胜原本的心理预期。
“可以。”他回答得很干脆。
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把你们目前掌握的关于‘kagutaba’的一切情报，全部告诉我。”
高木点了点头，说道：
“秦先生，根据我们对长野县一座已经消失的村落中，遗留下来的一本残破古籍进行破译来看。
所谓的‘kagutaba’，其实只是当地人口中流传下来的、被严重扭曲后的方言俚语。
它真正的名字，是——‘祸具魂’。
而且，与近畿那些村民以供奉的方式侍奉神明不同。
在那座已经消失的村落里，当地人是直接借用‘祸具魂’的力量，去咒杀他人。”
“祸具魂……”秦川胜将这个简短的名字念了一遍。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来到近畿之后所遭遇的一系列诡异事件。
山腰那间诡异的自杀屋墙壁上悬挂着的圆形绳圈，以及胜大人那张扭曲的土偶脸孔。
这些零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迅速拼接起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又联想到了井之头公园那起咒杀事件的现场。
一具具尸体被圆形绳圈彼此勾连在一起、摄像机镜头里闪过的与胜大人类似的恶神面孔。
两起相隔数百公里的怪异事件，却在这些细节之中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毫无疑问，正如高木所言，它们之间绝对存在着某种联系。
一切兜兜转转，又重新回到了那起鸽子咒杀事件之上。
高木合住电脑，说道：
“时间也不早了。今天打扰您这么久，实在抱歉。今晚的密谈，就先到这里吧。
关于‘祸具魂’的所有具体资料，明天我们会整理好发送到您的邮箱。到时候，还请您注意查收。”
说完，高木再次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总之，‘祸具魂’相当棘手。秦先生，还请务必多加小心。”
“祝您——顺风满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