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灵类相谈所二楼,那间兼做卧室的工作间里。
“阮老板,是我。麻烦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秦川胜把手机贴在耳边,对着电话那头的狂云斋老板阮文德报出一串材料清单。
“稻草扎的草人,要一比一成人大小的。再准备十个白色纸灯笼,灯笼上什么都不要画。
另外,还要一把桑树枝做的弓,以及七支用桃树枝削成的箭。”
从近畿回来后,他几乎没有休息。
在确认高木打来的三千万日元预付款已经入账后,他便立刻开始为接下来的硬仗做准备。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功夫和时间,他懒得再亲自跑一趟横滨中华街的铺子。
而是让这个路子极野的法器材料商,通过他神通广大的渠道直接送货上门。
电话里报出的这些东西,全都是修行钉头七箭书所必备的核心材料。
草人作替身,纸灯书符讳。
桑弓和桃箭,更是自古以来在东亚文化圈中都被视为克制鬼神、射杀邪祟的法器。
想要修行钉头七箭书,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接下来要调查的可是名为祸具魂的古老恶神,其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他的钟馗傩面还没来得及重新雕刻,在这种情况下,钉头七箭书几乎已经成了他手中为数不多的底牌之一。
尽快掌握这门能够在千里之外咒杀敌人的法门,无疑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阮文德爽朗的大笑:
“哈哈!我说秦老弟啊,你每次要的东西可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不过这种一般铺子里见不到的偏门玩意儿,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草人、白灯笼、桑弓桃箭是吧?没问题!
这些东西我这边都能搞到,老弟你要的东西,我还能给你搞砸了不成?”
自从上次那笔三百万日元的铜钱剑生意,再加上秦川胜在业内逐渐传开的名气。
阮文德对他的称呼,也从最初略显疏远的“秦川胜”,变成了如今的“老弟”。
这是一种生意人之间,基于实力和利益交换的认可。
“给我点时间,我马上安排人去弄来,最晚今天下午,准时送到你的事务所门口。”
“谢了。”秦川胜没有多说,直接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随手丢在桌上,望向窗外。
雷神小动,蛰虫启户。
东京的天空正下着连绵细雨。
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这座城市照例进入了短暂而潮湿的雨季。
等这阵令人烦闷的短促雨季过去,气温就会回暖。
从上野公园到千鸟渊,整座东京的樱花大概会在一夜之间彻底盛开吧。
秦川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那张宽大的工作桌上。
今天他难得花了点时间,把这张常年堆满杂物的桌面彻底清理了一遍。
此刻桌上一反常态地空荡许多,只摆着寥寥几样东西。
一台屏幕厚重的老式crt电脑,屏幕正停留在邮箱界面。
收件箱里只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追弔祸征局第四系系长,高木。
邮件的附件是一份被加密过的调查文档,内容与祸具魂有关。
而在电脑旁边,还放着一个用黑色防静电泡沫袋包着的物件。
那是一盘黑红配色的dv录像带。
从外壳上的标志来看,是九十年代ny推出的经典型号。
只不过到了2026年,这种依靠磁头读取的设备早已被时代淘汰。
这盘录像带是在今天清晨,由高木派人送到相谈所门口的。
按照他在电话里极其严肃的说法,录像带里的影像,对调查祸具魂至关重要。
趁着阮文德那批施法材料送来之前的空档,秦川胜准备看看追弔祸征局共享的这些资料。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决定先从那份邮箱里的文档看起。
鼠标缓慢移动。
秦川胜先扫了一眼邮件标题,标题长得批爆——
《追弔祸征局·祸具魂调查档案:〈信浓国渡喜多郡风土记〉相关记载节选》
单从这个极其绕口的标题来看。
这份资料似乎是从一部记录古代信浓国渡喜多郡民俗传闻的地方志中摘录出来的内容。
“信浓国……”秦川胜在心中默念。
他的高中成绩不太理想,但是对历史地理知识还算熟悉。
信浓国,是日本古代令制国体系中的一个古老邦国,属于东山道七国之一,民间俗称“信州”。
在现代行政区域划分上,大致对应的正是长野县。
等等……长野县?
秦川胜立刻想了起来。
几个月前,为了调查kagutaba的线索,他曾在网上费尽力气搜资料,最后只找到一条极为模糊的讯息。
讯息来源于一篇发表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学术论文。
论文的作者,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民俗学教授——矢代诚太郎。
在论文某个不起眼的注脚里,矢代教授简短地提到过关于kagutaba的一句话:
“据考证,在日本长野县的深山中,存在过一个如今已从地图上消失的古老村落。
该村村民世代供奉并镇压着一位被称为‘kagutaba’的恐怖恶神。”
想到这里,秦川胜的眼神一冷。
一个是位于长野县区域的古信浓国。
一个同样是位于长野县的消失古村落。
这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情报,在地理位置上竟然惊人地一致。
总之,还是先看看里面具体说了些什么吧。
秦川胜将鼠标移到附件图标上点击了下去。
***
【追弔祸征局·祸具魂调查档案】
在江户时代,古信浓国东山道、渡喜多郡一带的广袤山地之间,曾存在过一个名为“下荫村”的古老村落。
这座村子深藏于群山之中,与世隔绝,几乎不为外界所知。
而在下荫村的西侧山岭间,还隐藏着一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幽深山谷。
那里正是当年信浓国一带所有咒术师秘密聚集的地方。
这些咒术师的传承,与当时主流的阴阳道、修验道截然不同。
他们在这片隐秘山谷之中,开创并世代传承着一种只在本地暗中流传的咒术流派。
这种咒术流派被当地人称为“下荫流”。
下荫流一脉流传的诸多诡异咒术之中,存在着一种被列为绝对禁术的恶毒咒杀术,其名为“祸具魂法”。
根据零散的古籍残篇记载。
下荫流的咒术师会通过复杂的仪式,施展祸具魂法,制造出一种能够承载诅咒的实体。
这种被人为制造出的诅咒之物,便被称为“祸具魂”。
一旦完成制作,咒术师便能以祸具魂为媒介,将自己、或他人积累的怨气,传递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目标。
凡是被这股蕴含诅咒的怨念击中的人,往往会在极短时间内惨死。
真正可怕的并非只是这种力量本身。
由“祸具魂法”诞生的祸具魂,自诞生之初,便会逐渐孕育出一种扭曲而独立的自我意志。
正因如此,这种可怕的诅咒之物在历史上屡次违背施术者的意志,自行行动。
它们在人间游荡,杀戮、恐吓、散播灾祸……仿佛只是为了取乐。
江户时代末期,由于祸具魂彻底失控,信浓国曾爆发过一场惨烈的大规模死亡事件。
为了平息这场灾祸,下荫村以及周边村落的众多咒术师被迫联合起来。
他们举行了规模空前的镇魂法事,日夜祈祷,终于将失控的祸具魂重新镇压。
最终,它的本体被封印在下荫村附近的地底深处。
【附注】
据传,在当时下荫村的古老方言俚语中,祸具魂一词有着一种独特的读法——“kagutaba”。
然而,在那场灾难之后,下荫村与咒术师的传承很快衰败。
随着岁月流逝,以及明治维新之后的时代更迭,祸具魂这个象征灾厄的词汇也逐渐从历史中消失。
唯独kagutaba这个奇怪的读音,因为朗朗上口,在某些小众圈子里以讹传讹地流传下来。
久而久之,它变成了一个只剩读音,却早已无人知晓真正含义的神秘符号。
***
“祸具魂……”
秦川胜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三个字,想要消化刚才那段信息量庞大的古籍内容。
从字面来看,这个词其实并不难理解。
“祸”,象征灾祸、灾难,以及一切不幸的源头。
“具”,则更为直白,指的是器具、道具,一种可以被制造、被使用的实体物件。
“魂”,所指向的则是核心,由活人的怨念与执念凝聚而成的亡魂与灵体。
三者组合在一起,便构成了这个名字——“祸具魂”。
其大致含义,无非就是一种能够引发巨大灾祸的诅咒道具。
以道具为媒介,承载怨念,咒杀目标……
秦川胜不由想起自己那本《玄都万法真解宝藏》中,归于“蛊”字门一类的百工厌胜谱。
其中记载的钉头七箭书,同样能够隔空取人性命。
从原理上来看,与所谓的祸具魂之法,竟有几分异曲同工。
如此看来,这种东西被称为专为咒杀而生的诅咒道具,倒也算得上名副其实。
毕竟,对于那些被它盯上的受害者来说。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存在,本身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妄之灾。
眼下算是大致弄清楚了这个名为kagutaba的恶神最原始的来历。
秦川胜在心中默默做出这样的判断。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落在邮件正文的末尾。
那里还附着一段高木在发送邮件时额外补充的说明,字数相当多,密密麻麻一大片。
看起来似乎与那盘dv录像带有关。
秦川胜眯起眼睛,开始细细读了起来。
***
【高木的邮件补充说明】
秦先生您好,我是高木。
长话短说。
您收到的这盘dv录像带,其中的内容相当诡异。
它记录的是那位两年前突然失踪的著名怪谈作家——
小林雅文,在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部纪实影像作品《诅咒》的相关拍摄素材。
请注意,这并非公开发行的版本,而是我们局通过特殊渠道,从火灾现场回收的未经任何删减的原始母带。
其中收录的影像时间跨度极大。
至于小林先生当初为何会选择dv这种早已过时的媒介进行拍摄……
可能是受限于当时的拍摄条件,也可能只是为了特殊的节目效果。
根据我们符号学专家的研究,其中有不少细节,似乎都与我们正在调查的祸具魂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另外,关于小林雅文先生的情况,我也简单向您介绍一下背景。
小林雅文在失踪之前,一直以前往各种灵异事件发生地进行调查,并将其经历整理出版为纪实类书籍而闻名。
自1995年出道以来,他已经出版了多部极为畅销的怪谈纪实作品,在相关领域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
根据我们对他的心理侧写,小林雅文这个人,对追寻灵异事件背后的“真相”,有着一种病态的执着与痴迷。
而正是这种对恐怖现象锲而不舍的调查,以及对谜底毫不退缩的探究精神,使他在怪谈界逐渐成名。
随着时代发展和数字影像技术的普及。
2010年之后,小林雅文开始逐渐从作家转型为纪录片制作人。
在之后的灵异事件调查中,他习惯携带便携式摄像机,以第一视角进行现场记录。
随后再将这些极其珍贵的第一手影像素材,通过专业剪辑与后期制作进行整合加工。
在此之后,他陆续发布多部在民间引发巨大轰动的灵异纪录片录像带作品,获得了相当不错的评价。
然而,就在出道数十年后的2024年。
当时,小林雅文最新、也是他本人宣称“赌上职业生涯巅峰”的纪录片作品——《诅咒》,刚刚完成制作。
但是在2024年4月12日深夜。
小林雅文位于东京郊区的住所,突然爆发一场大火。
小林家的房屋、他毕生收集的珍贵资料,以及尚未公开的影像素材,几乎都在火灾中被焚毁殆尽。
事后,警方在清理火灾现场时,在卧室残骸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是小林的妻子——小林景子。
尸体已经被高温严重烧毁,面目全非。
而小林雅文本人,则从那一夜起彻底失踪。
警方始终未能查明火灾真正的起火原因,最终只能以“意外失火”草草结案。
我们追弔祸征局在暗中接手调查后,同样未能找到小林雅文的下落。
目前送到您手中的这些影像素材,也并不完整。
它们只是当年我们从火灾废墟中抢救出来、仍然能够读取数据的那一部分。
如果我们这边对这盘录像带有任何新的发现,会立刻派人将相关资料送到您那里。
秦先生,请务必小心。
——高木
***
读完高木这段详尽的背景介绍,秦川胜在脑海中也逐渐勾勒出一个关于“小林雅文”的模糊印象。
据他所知,这个男人曾经凭借几部代表性的伪纪录片,在恐怖片爱好者的圈子中名噪一时。
与其说他是怪谈作家,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半吊子的民间民俗学者。
对于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怪异事件,他始终抱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执着。
秦川胜记得很清楚。
这个男人似乎一直信奉着一句带着强烈理想主义色彩的座右铭——
“我永远追求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哪怕真相本身令人恐惧,也不应因此停下探索的脚步。”
小林雅文一直以这句话引以为傲。
秦川胜又看着屏幕上那段关于“全家被烧、本人离奇失踪”的文字。
这么看来,小林所崇尚的座右铭……也算是在提前预示他的人生结局。
追寻真相的人,最终却被真相吞噬。
就像那句老话一样——凝视深渊的人,深渊也在回以凝视。
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其实和小林雅文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他呢?
终有一天,也会被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吞没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片刻。
秦川胜很快便将这些无意义的感慨压了下去,随即伸手移动鼠标,关掉了邮箱界面。
多愁善感犯文青病,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他要亲眼看看这盘录像带里,到底记录了什么鬼东西。
不过在2026年的今天,想要播放这种早已被时代淘汰的dv录像带,其实相当麻烦。
秦川胜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个小林雅文,还有追弔祸征局的人,为什么都偏偏钟爱这些老旧的数码设备。
难道这也和怪异有关?
好在,他对此早有准备。
之前处理一些古怪委托时,他也遇到过类似情况,需要播放一盘年代久远的dv带。
自那之后,他干脆花高价收来一整套能够兼容这些老古董设备的工具。
简单来说,要播放这种dv带,需要搭建一条颇为复古的设备链路。
首先,是一台专门用于读取dv磁带的索尼原厂老式摄像机。
接着,再通过一条早已停产、接口极其特殊的firewire数据线,把摄像机连接到电脑。
但光这样还不够。
由于接口协议不兼容,中间还必须加入一个关键设备——视频采集卡。
它的作用,是把摄像机输出的模拟信号转换成电脑能够识别的数字信号。
最后,再通过电脑上的视频采集软件进行录制与转码。
如此折腾一番之后。
dv录像带里的画面才能够被数字化,并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秦川胜弯下腰,从工作台下堆满各种古怪物件的储物箱里翻找起来。
很快,这些东西被他一一翻了出来。
他熟练地将线路连接、调试,整个过程足足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
“搞定。”秦川胜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将那盘黑红色的dv带塞进摄像机的卡槽。
界面简陋的视频采集软件也随即弹出提示:外部设备已成功识别。
秦川胜移动鼠标,将光标移到屏幕中央播放器界面的三角形播放键上点了下去。
“滋滋滋滋滋滋——”
伴随着一阵失真的电流杂音,这盘录像带正式开始播放。